黄泉书:寅时(19)
紫极城。
城南的荷塘已经冻实了,冰面上落了一层薄灰。邀月居的窗户被风吹开,细碎的雪粒灌进来。
“又是冬日了啊!”
齐千澈坐在临窗的椅子上,手里捏着一枚黑子,对着棋盘悬了许久没有落下。
棋盘上白子已经围了半壁江山,黑子零散在四角,怎么看都是一盘死局。他把黑子丢回棋罐,瓷罐碰撞声清脆,在空旷的厅堂里回响了几息。
脚步声从廊道尽头传来,不紧不慢。一个青衫人推门而入,竹杖挂在肘弯,身上带着外面的寒气。他没有行礼,径直走到棋盘对面坐下,看了一眼棋局,从罐里拈出一枚白子随意按在一个不起眼的位置。
“落子无悔。”
齐千澈抬眼看他:“你倒是自在。人到了?”
“还在路上。”青衫人把竹杖横放膝上,“从永安城出发,快马两日,最迟明晚也就到了。”
“那就等。”
青衫人没有接话,伸手拎起茶壶给自己斟了一杯,茶已经凉了,他喝了一口就放下了。齐千澈看着对面的人,忽然道:“你说,黄泉换了主人,跟从前会有什么不同?”
青衫人没有立即回答。他低头看着茶杯里漂浮的碎叶,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上一任黄泉家主和我们打了多少年交道?”
“二十三年。”
“二十三年,他听话,从不多问,该杀的杀,该灭的灭。他从不过问为什么要杀,也从不过问杀完了有什么后果。他就是一把顺手的好刀。”青衫人把茶杯转了一圈,“如今这把刀换了握刀的人。”
齐千澈笑了一下:“换个人握刀又如何?刀还是那柄刀。”
“你见过新任家主?”
“没有。”
青衫人把手从茶杯上收回来,“你没见过,但你应当知道,天舟那边传过来的消息里,这个叫叶昭野的跟从前那位不是同一路人。他不过刚刚二十岁,就一路杀到家主的位置,又以雷霆手段整顿六处,稳固黄泉百年基业,这一切可不是靠巧合就能解释。
“而且他手下那个判官,叫叶临川的,也是从死斗场出来的,从魉做到天阶,又从天阶做了判官。我曾经和他交过手,是个有本事的。”
齐千澈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他推开棋盘起身走到窗边。邀月居临水而建,透过窗能看见荷塘对岸的城楼,楼顶的旗子在风里猎猎作响。“所以你觉得,黄泉会脱离掌控?”
“我没这么说。”青衫人跟过来站到他身后半步的距离,“我只是说,新家主和旧家主不一样。旧家主听话是因为他别无选择。新家主——”
“新家主不是那种会听话的人。”
齐千澈听了这话冷笑一声,“每一任家主,都觉得自己跟上一任不一样。陆九霄当年接手的时候,也说过差不多的话。后来呢?”
“陆九霄继位时,年轻,锋芒也盛。他用了三年整顿六处,又用了两年重新划定任务分派的规矩。当时天舟那边传回的消息也是——新家主不好控制,黄泉可能要变天了。”他顿了顿,“最后到我从大哥手上接手时,还不是服服帖帖的为我办这办那。”
青衫人闻言将茶壶重新放回炭火上缓缓开口:“从前那把刀听话,是因为他知道不听话会死多少人,也是因为他还不够快,不够利,如今这二人可是更甚当年的陆九霄。”
齐千澈转过身来,嘴角挂着笑。“刀越快,折得也越快。他们年轻,有血性,觉得自己能改变什么。可这个世上,能改变事情的不是血性,是位置。他们坐在什么位置上?杀手的位置。杀手的本分是杀人,不是问为什么杀,选择杀与不杀。他们要是越过了这条线……”
“那么就得为之付出代价,黄泉再利再硬,也不过是一把刀。刀握在谁手里,由不得刀自己说了算。”
窗外的雪粒被风卷进来,落在棋盘上,很快融成细小的水珠,渗进了木纹缝隙里。
齐千澈坐回棋盘边,青衫人伸手拎起炭火上重新煮沸的茶壶,给自己斟了一杯,又给齐千澈的杯子里续满。茶汤滚烫,白汽在两人之间升腾、消散。
邀月居外传来脚步声,一个黑衣侍卫在廊下停住,没有进门,只在门外躬身道:“殿下,二皇子今日又去了御书房。”
“又去了御书房,最近两个月,他往兵部走了七趟。吏部今年的考功册子,也抄了一份送去他府上。南诏大捷更是他带兵领的队。”齐千澈握杯的手隐隐有些发白。
青衫人已经将最后一颗棋子放进罐中,盖上盖子。“你在担心?”
“我担心父皇在等一个理由。”齐千澈面色沉重,“一个把朱批将我撤下太子之位的理由。父皇让我做太子,不过是因为大哥死了,我最年长,撑个门面罢了。他心里属意的,从来不是我!”说到此处茶杯在齐千澈手中轰然炸裂。
齐千澈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碎瓷片嵌进掌心,血顺着指缝淌下来,在棋盘上洇开几滴暗红。他面无表情地将碎瓷从肉里一片片拔出,丢在桌上。
“殿下——”黑衣侍卫立刻跪倒在地。
青衫人从怀中抽出一方帕子递给齐千澈。
“不碍事。”齐千澈稍稍调整了一下情绪,接过帕子缠住手掌,血立刻洇透了丝帛,“继续说。”
“二皇子今晨从御书房出来后,直接去了兵部衙门,待了将近两个时辰。”黑衣侍卫说到此处声音低了下去,“兵部尚书亲自送他到门口,在廊下说了约莫一盏茶的话,具体说的什么,听不真切。”
“等黄泉的人一到就是他齐九龄的死期!”齐千澈对着门口摆了摆手,“退下吧!”
“你可想好了?此事一旦开始便再无法回头。”青衫人望向齐千澈。
“我那三弟今年不过刚刚二十有一,就多次领兵大捷。前不久他从南诏带回了军功,带回了几个被俘的敌将。茶楼里说书人就讲了他半个月,说他是齐氏皇族三百年来最能力的将才。如今他兵部走得勤,吏部也有他的人。
“留给我的时间不多了,这一次齐九龄必须得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