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泉书:寅时(9)
二人踏上修罗殿的石阶时,天边最后一颗星子早已沉入山脊线。石阶两侧的火把烧了一夜,油脂滴在青石上,积成大大小小的暗色圆斑。
修罗殿的门敞开着。透入的晨光将陆九霄的身影勾勒成一个端坐的剪影。陆九霄坐在那把宽大的椅子上,穿的是一件墨色中衣,头发只用一根木簪随意绾着。身旁的茶桌上搁着一盏灯,灯油快烧尽了,火苗缩成豆大的一点。
“来了。”
叶临川在门槛内三步处站定。昭野没有跟进来,只是抱着胳膊靠在门边的石壁上。
“苏斩云让你带剑回来,不只是为了还给我。”陆九霄说,“他知道,你带着剑走进修罗殿,意味着什么。”
“冷凝寒的事情,你知道吗?”
“知道。”叶临川声音平静无波,只是握剑的手微微有些泛白。
陆九霄掏出烟杆塞上烟丝点燃,慢悠悠的抽了一口,“他是我手下最好的天阶之一。有次出任务时爱了一个女人,并且诞下一子,他想带他们走,离开黄泉去过普通人的生活。黄泉的规矩,杀手不能在黄泉外有家室,有了,要么亲手杀掉,要么一起被抹除。”
陆九霄抬起头看向叶临川,“我按规矩办事,下了追杀他的手书,也就是你们所说的叛杀令,而我本人只是坐在修罗殿里,等消息。”
秋月剑与暗蛟剑同时振鸣,叶临川真气微微一吐,两柄剑又重归平静。
陆九霄又抽了一口烟,烟雾从他唇齿间溢出,在晨光里慢慢散开。他没有再看叶临川,目光落在殿外那片灰蒙蒙的天色上。“其实,我很早便认出了你。屠村的那天,我看见你的第一眼,就认出了你。因为你们实在是长得太像了。他出任务时习惯戴着面具,但我见过他面具之下的真容。所以自然认得你。”
“但屠村那道令,不是我下的。”陆九霄的声音低下去,“黄泉的令,大部分都不是黄泉下的。”
他冷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快意,只有苦涩。“你以为黄泉是什么?一个江湖门派?一群杀手凑在一起做买卖?黄泉,它是朝廷的磨刀石。每一任家主都要选一位皇子,帮他杀上皇位。皇帝知道,默许。因为皇子需要磨,刀需要试。我坐这把椅子坐了二十三年,当了宫里那位二十三年的刀。”
陆九霄起身在石阶上磕了磕烟灰,灰烬落在青石上,又被晨风卷走。
“屠村的任务经天舟传信到黄泉,我执暗蛟剑领旨,签字,派人执行,最后完成任务。一把知道太多秘密的刀,想要离开,带来的不确定因素太多了。”
叶临川没有说话,甚至连呼吸也变得很轻,但眼神中却多了几分杀意。
“你和你母亲的存在,哪怕只是蝼蚁,但对于那位而言,只要有风险,就必须除去。黄泉的刀,从来没有退路可言。”陆九霄顿了顿,“屠村的令我签了。如果我不签,换一个人坐这把椅子,他也会签。区别只在于,签完那道令之后,我会不会去那个村子。”
“我去,是因为我想看看,有没有可能保下那个孩子。那天我和苏斩云发现了你,他本想动手,但我说你根骨不错,让他把你带回黄泉。这是我能给你的,唯一一条活路。”
殿内陷入长久的沉默。茶桌上的油灯已经灭了,灯芯上顶着一点暗红色的余烬。
“我告诉你这些,不是为了让你感恩戴德,而是我觉得这些东西,你该知道。”
叶临川没有答话,他将暗蛟剑解下,放在身侧的地面上。起身之时,腰间秋月剑已然出鞘。
秋月剑出鞘刹那,二十根刃丝同时迸射,在空中急速交错、编织,化作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对着陆九霄当头罩下。
陆九霄左手负在身后,右手抬起,五指微张,一股雄浑真气自掌心吐出,硬生生托住了下压由刃丝组成的蛛网。刃丝与真气摩擦,发出刺耳的尖啸,火星四溅如雨。
叶临川手腕一沉,枯荣经真气逆转,死气上涌,刃网上陡然多了一层灰蒙蒙的雾气。那雾气所过之处,陆九霄的真气竟被腐蚀出空隙。刃丝切入三寸。
陆九霄眉头微挑,右掌一翻,真气陡然变得刚猛无俦,一掌拍在刃网中心。闷响声中,叶临川连退三步,喉头一甜,嘴角溢血。二十根刃丝被震得倒卷而回,他手腕连抖,强行稳住刃丝。
陆九霄没有追击,站在原地,负手而立。
叶临川稳住身形,足尖点地,身形如电射至陆九霄身前,秋月剑直刺心口。陆九霄侧身,剑锋擦着衣襟掠过。随后手腕一转,剑身横削,同时左手一引,八根刃丝从剑柄处无声射出,封死陆九霄退路。
陆九霄左手两指一夹,捏住秋月剑剑身,一股巨力传来,叶临川剑锋再难进半分。同时右掌拍出,掌风凌厉。
叶临川弃剑,身形急退。秋月剑被陆九霄夹在指间,剑身剧颤。但他退势未止,左手虚引,那八根已射出的刃丝陡然转向,从背后缠向陆九霄脖颈。
陆九霄头也不回,左臂一挥,袖风扫过,刃丝被震得四散纷飞。
“剑法是好剑法,功法也是极好,与刃丝配合得也算不错,可惜,如今的你只是区区流云初期接近中期。”
叶临川没有答话。他双臂张开,散落的二十根刃丝在他身前重新汇聚,根根绷直,刃口朝外,如同一朵绽开的银花。枯荣经真气灌注每一根刃丝,死气与生机在其中流转,刃口上隐隐泛出灰白两色的微光。
他双手微引,二十根刃丝骤然收缩,从四面八方绞向陆九霄。
陆九霄终于认真起来。他松开秋月剑,双掌齐出,真气如狂潮般涌出,与合拢的刃网正面相撞。
轰然巨响。气浪炸开,殿内梁柱震动,灰尘簌簌落下。茶桌上的油灯被掀翻,灯油泼洒,余烬熄灭。
叶临川被气浪推得倒飞而出,后背撞上殿门门框,口中涌出一口鲜血。二十根刃丝散落一地,有的已经断裂,有的卷曲变形。
陆九霄站在原地,衣袍被刃丝割开无数口子,右臂衣袖碎裂,露出小臂上几道浅浅的血痕。他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头,看着叶临川。
“够了!你的剑看似招招夺命,其实并无杀心。”
叶临川收剑归鞘,散落的刃丝也一一收回剑柄。陆九霄所言非虚,他方才剑招虽狠,却始终缺了最后一往无前的决绝。
叶临川开口道:“我们都是他人手中的刀剑,杀你,改变不了任何东西,只有斩断这背后的手,方能改变黄泉这百年来的宿命。”一架打完他也彻底冷静了下来。
“能想通这一点,不算庸人。几百年了,世人都以为黄泉是这世间最可怕的杀手组织,可黄泉的真相,连黄泉内的杀手和处老自己都不知道。”陆九霄叹了一口气,“既然暗蛟剑你们带来了,那么接下来你们是打算谁来握?”
“我并不合适。”叶临川看了一眼暗蛟剑,最终摇了摇头。
“你想让叶昭野来?”
“家主之位,能者居之。他生于黄泉,长于黄泉,比我更熟悉这里的规矩。他有野心,也有手段,比我更适合这个位置。”叶临川言罢转身朝着门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