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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泉书:丑时(29)

莫疏云站在暗蛟剑前,赵惊蛰站在院门内三步。十六柄刀已出鞘,院外墙头上弩箭的寒芒在夜色里连成一片。风从巷道灌进来,吹得檐角灯笼摇摇欲坠。 “血洗四处。”莫疏云重复了这四个字,声音不高,但院里院外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他看向赵惊蛰,目光里没有怒意,只有一种近乎审视的平静。“沈丘山让你带这句话来,是觉得我不敢动你,还是觉得你走得出这个院子?” 赵惊蛰没有退。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五指依旧微微张开。“处老可以动手。但二处的人已经围了四处,六处的弩手也在巷口。在下走不走得出去,不重要。” 苏斩云靠在门框上,烟杆叼在嘴里,火星明灭。他看了赵惊蛰一眼,又看了看院墙上的弩箭,最后把烟杆从嘴里拿下来,在门框上磕了磕。灰烬簌簌落下,被风卷走。他往旁边又退了半步。 内堂,昭野的绝霄短刀停在指尖,不再转动。 “有好戏看咯。”他一脸兴奋的说,“看来各处是要亮出家底了。” 叶临川没应声。他的目光不在院中,而在院外。巷道的阴影里,有一个身影始终没有动。不是弩手,也不是刀客。那人靠在巷口的墙上,手里没有兵器,只是站着。叶临川注意到他,是因为所有人都随着赵惊蛰的出现而移动了位置——只有那人,从始至终没有动过。 院中,莫疏云笑了。 赵惊蛰瞳孔微缩。他见过很多人在绝境中笑,有的是虚张声势,有的是破罐破摔,但莫疏云的笑不一样,那是一种胜券在握的从容。赵惊蛰的右手从身侧抬起来,五指并拢如刀。 莫疏云没有拔剑。他的剑还挂在腰间。四处的老人知道,那柄剑叫“寒江”,跟随莫疏云十二年,出鞘必见血。莫疏云往前迈了一步。这一步不大,但赵惊蛰的眉头皱了起来。 莫疏云踩的位置,正好是他掌风最难覆盖的死角。不是巧合,是经验。十二年四处处老的位置,靠的不是资历,是无数场生死搏杀堆出来的本能。 “沈丘山让你来拦我,那他有没有告诉你,我莫疏云在黄泉,最不吃的,就是威胁。” 赵惊蛰没有说话。 “我十四岁入黄泉,十五岁成地阶,十八岁斩天阶,二十二岁坐四处这把椅子。”莫疏云的手指在刀鞘上轻轻敲了敲,“这些年,威胁过我的人不少。有的死了,有的还活着。活着的那些,不是因为他们本事够大,是因为我当时还不想杀。” 莫疏云的手按上了剑柄。 赵惊蛰没有再说话。他垂在身侧的五指间青灰色的真气从指尖蔓延到指根,像一层薄薄的釉。柳鹤安还捂着崩裂的虎口站在廊柱旁,脸色煞白,眼睛却死死盯着赵惊蛰的手。十六名四处好手的刀已经出鞘,刀尖指向同一个方向,但没有一个人动。 莫疏云手腕一抖,寒江剑出鞘,剑尖划过半弧,剑锋所过之处,空气里留下一道淡淡的白痕。 寒江刺向赵惊蛰的掌心,剑尖距皮肤还有三寸时,一层无形的气劲挡住了去路。剑尖与气劲相抵,发出细微的嗡鸣,像一根绷紧的弦被拨动。 赵惊蛰后退半步。不是被逼退的,是自己退的。这一步退得极稳,脚掌离地、平移、落地。莫疏云的剑跟着往前递了三寸,气劲的嗡鸣声更大了。 赵惊蛰的左手也抬了起来。双掌齐出,一前一后,前掌抵住寒江,后掌拍在前掌手背。一声闷响,莫疏云的剑被震开三寸。莫疏云退了一步,手腕微转,寒江在空中画了个半圆,卸去那股力道,随即再次刺出。这一剑比方才快了不止一倍。 赵惊蛰侧身,剑锋擦着衣襟掠过,带起一缕布片。同时右掌翻出,拍向莫疏云腰侧。莫疏云不收剑,左掌下压,硬接了这一掌。掌掌相交,一声闷响,两人脚下的青石板同时裂开,裂纹像蛛网一样向四周蔓延。莫疏云借力旋身,寒江横斩,剑锋扫向赵惊蛰脖颈。赵惊蛰低头避过,一掌拍在地面上。 院中的青石板炸开一大片。碎石泥土混着气浪向四周飞溅,几个离得近的杀手被碎片击中,闷哼着后退。烟尘弥漫中,赵惊蛰的身影消失了。莫疏云没有动,寒江垂在身侧,剑尖指着地面。 院外传来一声惊呼,随即是重物落地的闷响。赵惊蛰的身影在烟尘中浮现,已经换了位置,到了莫疏云身后三步。他的右掌再次抬起,掌心青灰色真气浓得发黑。莫疏云没有转身。寒江从腋下反刺而出,剑尖直取赵惊蛰咽喉。这一剑快得看不清,只有一道青灰色的光在烟尘中一闪。 赵惊蛰偏头,剑锋擦着耳廓掠过,削下几缕头发。他的掌没有收回,径直拍向莫疏云后心。莫疏云拧身,左掌再次迎上。又是一声闷响,这回两人都没有退。莫疏云的脚陷进地面半寸,赵惊蛰的衣袍被气劲撕开一道口子。 寒江在空中画了个弧,从不可思议的角度刺向赵惊蛰肋下。赵惊蛰终于出刀了。刀很短,比昭野的绝霄还短,藏在小臂内侧,刀身漆黑,不反光。刀剑相交,没有声音。寒江的剑尖点在刀身上,像是被粘住了。莫疏云抽剑,剑身纹丝不动。 莫疏云手腕一转,寒江在刀身上拧了个角度,剑身与刀身摩擦,发出刺耳的尖啸。赵惊蛰的刀被拧开,短刀在空中翻了几圈,赵惊蛰伸手接住,退了一步。莫疏云没有追击,寒江垂在身侧,剑尖滴血。赵惊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肋下,衣袍裂开一道口子,血正从里面渗出来。 “好剑法。” 莫疏云没有说话。他的右手在微微发抖,虎口崩开一道口子,血顺着剑柄往下淌。方才那一下,他的经脉被赵惊蛰的掌力震伤了一处。 赵惊蛰把短刀收回小臂内侧,双掌再次抬起。这一次,他掌心的真气不再是青灰色,而是近乎黑色。院中的空气骤然变冷,檐角的灯笼开始剧烈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