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还没有完全亮，张建国就把牛车赶到了院门口。 几个布包、换洗衣服和路上吃的干粮，全都提前放在了牛车后面。 李秀莲抱着安安，迟迟舍不得松手。 “到了沙市以后，先给家里打个电话。” “别让安安吹风。” “坐汽车的时候，把孩子脑袋护好，别磕到车窗。” “晚上他要是哭，看看是饿了还是尿了，不能只知道抱着晃。” 张磊站在旁边，忍不住说道：“妈，您昨天晚上已经说过一遍了。” “一遍你能记得住？”李秀莲反问道。 “你以前又没带过孩子。” “厂里的账你能算明白，孩子哭什么，你未必知道。” 张磊只好老老实实听着。 直到天色逐渐亮起来，李秀莲才把安安交回秦雪茹怀里。 张建国赶着牛车，将三人送到宜县汽车站。 到了汽车站以后，张磊先将行李搬到候车位置。 随后又拿着车票去确认发车时间。 前往沙市的长途汽车停在站外。 车身刷着已经有些褪色的蓝白油漆，车窗上还沾着一层没有擦干净的灰尘。 司机打开发动机以后，低沉的轰鸣声在院子里回荡。 空气中很快多出一股柴油味。 “上车了！” “去沙市的抓紧检票！” 听见售票员的招呼，张磊一只手提着行李，另一只手护着秦雪茹，跟随人群登上汽车。 他提前买的是靠前的位置。 前排虽然同样会颠簸，却比后排稍微平稳一些。 安安刚上车的时候十分安静。 秦雪茹将他抱在怀里，小薄被盖住肚子。 孩子睁着眼睛看了一会儿车窗外，很快就重新睡了过去。 张磊见状，心里稍微松了一口气。 “看样子，安安还挺喜欢坐汽车。” “你别高兴得太早。”秦雪茹低声说道：“汽车还没开出县城呢。” 仿佛是为了印证她的话。 汽车离开宜县不久，就驶上一段凹凸不平的道路。 车身开始不断摇晃。 车轮每次压过坑洼，座位都会跟着震动一下。 安安最开始只是皱了皱小脸。 等汽车连续颠了几次，他终于被彻底惊醒。 孩子嘴巴一瘪，紧接着就扯开嗓子哭了起来。 狭窄的车厢里，很快只剩下他响亮的哭声。 周围几名乘客纷纷转头看了过来。 有人只是好奇。 也有人被哭声吵得微微皱眉。 秦雪茹顿时有些慌。 她抱着孩子轻轻摇晃。 “安安不哭，妈妈在呢！” 可不管她怎么哄，安安都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是不是饿了？”张磊问道。 “刚上车以前才喂过。”秦雪茹摸了摸孩子的尿布，“尿布也没湿。” “可能是被汽车颠醒以后吓到了。” 张磊见妻子急得额头冒汗，主动伸出双手。 “我来抱，你坐着歇一会儿。” 秦雪茹有些不放心。 “你能哄好吗？” “哄不好也得学。”张磊小心从她怀里接过孩子。 他一只手托住安安的脑袋，另一只手护住孩子的腰，学着平时秦雪茹的样子，轻轻拍打后背。 “安安，别哭了，爸爸抱着你呢。” 或许是感受到父亲身上的温度，也可能是哭累了。 安安的声音终于渐渐变小，趴在他的臂弯里睡着了。 张磊的一条胳膊早就被压得发麻。 他想稍微活动一下，又怕弄醒孩子，只能僵硬地靠在椅背上。 秦雪茹看着他小心翼翼的模样，忍不住压低声音笑道：“你在厂里管几百号人都不怕。” “抱个孩子怎么紧张成这样？” “几百号工人能听懂我说话。”张磊同样压低声音，“这个祖宗哭起来，我连他哪里不满意都不知道。” “刚才我都差点以为，他是不愿意认我这个爸爸了。” 秦雪茹抿嘴笑了起来。 “谁让你这段时间总在厂里忙？” “安安平时见你少，当然不如跟我亲。” 这句话虽然带着玩笑，听在张磊耳朵里，却让他心里生出几分愧疚。 安安出生以后，他每天早出晚归，真正在家里陪妻子和孩子的时间，确实没有多少。 想到这里，张磊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儿子。 “以前是我陪你们太少了。” “以后只要厂里没大事，我尽量早点回家。” 秦雪茹看着他的侧脸，轻声说道：“我知道你不是故意不管家里。” “食品厂刚发展起来，那么多人都指望着你。” “我只是希望你别把自己也累坏了。” “家里有我和妈，你不用什么事情都担心。” 张磊没有继续解释，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 临近中午，长途汽车在一处公路客运站停下休息。 司机让乘客下车活动，半个小时以后继续出发。 张磊一手提着水壶，一手抱着安安，先在候车棚下面找了一个相对干净的位置。 秦雪茹刚坐下，就闻到孩子身上传来一股熟悉的味道。 秦雪茹急忙开始给安安换尿布，张磊在一旁打下手。 换完尿布之后，张磊拿着水壶去了客运站旁边的开水房。 给工作人员递了两分钱，重新灌满一壶热水。 随后拿出母亲提前准备的白面馒头、煮鸡蛋和咸菜。 夫妻二人简单吃了午饭。 重新上车以后，安安没有继续哭闹。 大部分时间都躺在张磊怀里。 秦雪茹靠在车窗旁，看着丈夫低头替孩子整理薄被，嘴角忍不住微微翘起。 下午四点多，长途汽车终于进入沙市城区。 车窗外的道路逐渐变得宽阔。 自行车一辆接着一辆从汽车旁边经过。 道路两侧出现一排排楼房，墙上刷着醒目的标语。 国营商店、照相馆和饭店的招牌，也不断从车窗外闪过。 空气里不再是乡下常见的泥土和青草气味。 而是混杂着汽车尾气、煤烟和街边饭馆飘出的菜香。 秦雪茹靠在车窗旁，看着那些熟悉的街道，眼眶渐渐有些发热。 上一次离开沙市的时候，她还是父母眼里需要人惦记的女儿。 如今再次回来，她身边多了丈夫，怀里也多了自己的孩子。 这种感觉，跟以前每一次回家都不一样。 张磊察觉到妻子的情绪，低声问道：“怎么了？” “没什么。”秦雪茹轻轻摇头，“就是觉得沙市好像一点没变。” “可我再回来，什么都变了。” 张磊顺着她的目光看向窗外。 “以后想爸妈了，咱们就抽时间回来。” “等安安再大一点，也让他经常过来住几天。” 秦雪茹轻轻应了一声。 汽车拐过前方路口，沙市长途汽车站很快出现在视线里。 站外挤满了接人的家属。 这些人不停朝进站的汽车张望。 汽车刚刚停稳，秦雪茹就隔着车窗看见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王秀兰站在人群最前面。 看见女儿的那一刻，她脸上立刻露出笑容，抬起手用力挥了起来。 “雪茹！安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