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他的神色认真，张磊没有再急着起身，“什么事？” 许建军朝坐在火塘边吃糖的张阳看了一眼，拉过一张板凳，在张磊旁边坐下。 “是关于咱们村辣酱厂的事。” “眼看着就要过年，大家伙儿都在问什么时候停工。” 张磊把茶缸放到桌上，开口说道：“辣酱厂过年不能停工。” 许建军听到这句话，动作一下停住。 他抬头看向张磊，眉头拧了起来。 “不能停工？” “张书记，你难道打算让辣酱厂上班的乡亲们，过年都不休息？” “大家伙忙活了一整年，就盼着除夕能跟家里人吃顿团圆饭，正月里还能走走亲戚。” “现在连年都不让过，这跟资本家有啥区别？” 最后一句话说出口，屋里的气氛顿时凝固下来。 辣酱厂是下窑村费尽心思才办起来的厂子。 厂里的工人也全是村里的乡亲。 自从工厂跟县联社签订长期合作的合同之后。 有很多日子，工厂为了赶订单，大家天不亮就去厂里，忙到天黑才回来，非常辛苦。 眼看只剩两天就到除夕，厂里的人都盼着放假。 若是现在突然告诉他们，春节期间还得照常上班，肯定有人接受不了。 张磊倒是没有生气。 他摆了摆手，解释道：“许队长，你先别这么激动。” “我没说不让大家伙过年，更没说让大家白干活。” “咱们先把厂里的情况算清楚，再讨论到底怎么安排。” 许建军压下心头的火气，冷声道：“那你说。” 张磊从上衣口袋拿出一个小小的笔记本。 这习惯是他跟李洪波学的。 好记性不如烂笔头，现在他的事情非常杂，要是不拿个笔记本记一下，很容易忘记。 张磊翻开其中一页，上面密密麻麻记着不少数字。 “据我了解，县联社那边，上次补货的辣酱卖得很好。” “到昨天为止，他们从咱们厂里拉走的两万瓶辣酱，已经卖出去快三分之一了。” “过年这些天又是辣酱销量高峰期！” “按照他们现在的销售速度，正月十五以后，最少又是两万瓶辣酱的订单甩过来！” 许建军一听，脸上的怒气淡了一些。 他在辣酱厂待了这么多天，自然知道两万瓶辣酱的订单意味着什么。 张磊继续说道：“县里的三家老百姓饭店，上次补货的辣酱已经差不多都卖完了。” “要不是明天他们就放假，这两天就得再补一次货！这里又是七千瓶的辣酱订单” “还有醉仙楼。” “今天我去醉仙楼安排过年工作，临走的时候领班花想容跟我打了招呼，准备初五左右再让咱们厂补五千瓶辣酱过去。” “最后再说赵县那边，杨爱军正在帮咱们打开市场。” “前几天第一批南康辣椒已经送去了赵县的几个私人饭店。” “只要那边卖得好，下次补货的订单估计不会少于一万瓶。” 张磊说到这里，认真看向许建军。 “我跟你说这么多，是想告诉你！” “按照现在的趋势，等过完正月十五，县联社、县里的那几家老百姓饭店、醉仙楼，再加上赵县那边，差不多会给咱们辣酱厂带来接近三万瓶的订单。” “三万瓶？”许建军眼睛一下睁大，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三万瓶辣酱，可不是一个小数目。 按照现在的出厂价，这批货全卖出去，带来的收入足以让辣酱厂的账面再厚实不少。 “对，三万瓶！”张磊点了点头，随即提醒道：“而这些订单，大头是联社。” “联社跟咱们也补过好几次货了，刘主任啥性格你也清楚。” “他们补货最多给咱们三五天时间准备，不可能等咱们十天半个月。” “现在若是让工厂从除夕一直停到正月十五，等到了那个时候，咱们能突然拿出三万瓶成品辣酱吗？” 许建军愣住了。 这些天，他一直待在辣酱厂。 昨天傍晚下班之前，车间主任蓝豹还兴高采烈地跑来跟他汇报，说成品仓库里已经囤了七千多瓶辣酱。 按照蓝豹当时的说法，仓库里的架子都快摆满了。 有这七千多瓶成品打底，工厂放上十天半个月，完全不成问题。 当时许建军也很高兴。 他还夸了蓝豹几句，说等工厂放假，让大家伙安心在家里过个好年。 可现在看来，七千瓶确实不少。 但跟将近三万瓶的订单相比，还是差得太远。 满打满算，也只够填上四分之一的缺口。 辣酱不是粮食。 他们工厂生产的南康辣酱又不是唯一的辣酱品牌，客人可没有非买不可的理由。 总能找到其他辣酱替代品。 市场一旦丢了，再想抢回来就难了。 想到这里，许建军脸上的怒气彻底消失，只剩下为难。 他搓了搓粗糙的手掌。 “张书记，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这么大的订单，咱们确实不能眼睁睁看着它飞走。” “可是辣酱厂里上班的，全是咱们下窑村的人。” “昨天我刚让蓝豹跟工人们说，干完今天，明天再收拾一下车间，就能回家过年。” “这会儿突然改口，让他们春节继续上班，肯定会出问题。” “影响生产效率还是小事。” “我最怕有人心里不痛快，在村里说些不该说的话。” “到时候一传十，十传百，好不容易拧成一股绳的乡亲们，又得闹出意见，影响村里的团结。” 张磊自然明白这个道理。 他办辣酱厂，是为了让下窑村过上好日子。 若是为了多挣一点钱，就把乡亲们当成牲口使唤，辣酱厂就算办得再大，也失去了原本的意义。 “这件事我考虑过两个方案。” 张磊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个，从除夕到正月十五，工厂所有人正常上班，不过每天只上半天。” “早上六点开工，中午十一点下班。” “下午和晚上，大家照常在家休息。” “春节期间上工的人，工资按照平时的三倍计算。” 三倍工资不是小数目，可许建军听完却摇了摇头。 “这个办法不行。” “上半天、休半天，听着好像两头都没耽误，实际上跟上一天班没啥区别。” “每天鸡还没叫就得起床，吃口饭赶去厂里。” “等到中午回来，一上午已经没了。” “想带着老婆孩子走亲戚，去近处还成，要是去远一点的村子，根本来不及。” “最后是班没上好，年也没过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