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蠡:当历史洪流遇见个人抉择:第八十章一日之备
七月初三,卯时。
陶邑城头灯火通明,一夜未熄。海狼站在东门城楼上,望着城外官道方向,眼窝深陷。从昨日午时接到军情至今,他已二十个时辰未合眼。
“将军,歇会儿吧。”身旁的百夫长低声道,“楚军前锋至少还要明日才到。”
海狼摇摇头,嗓音沙哑:“不能歇。你去看北门,那边的女墙还没加固完,让工匠加快速度。午时前必须完工。”
“是。”
百夫长快步离去。海狼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继续巡视。城墙上,守军士兵和征召的民夫混杂在一起,搬石料、垒沙袋、检查弩机。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疲惫,但无人停下——三日,只剩下最后三日了。
不,现在是两日半。
海狼在心中默算。景阳前锋三千骑兵,若全速行军,明日上午就能兵临城下。步兵虽慢,但五日内必到。届时五千楚军合围,陶邑将成孤城。
“海将军。”
身后传来声音。海狼回头,见范蠡缓步登上城楼。他今日穿了一身轻甲,肩上伤口处包扎得严实,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清明。
“大夫,您怎么上来了?”海狼忙迎上去,“城头风大,您伤还没好……”
“无妨。”范蠡摆摆手,走到城垛边,眺望远方,“百姓迁移如何了?”
“白先生带着人在办。城外三十里内,已有七成百姓入城。剩下的……有些不愿走,说要守着祖宅。”
范蠡沉默片刻:“派兵去劝。若实在不走……就算了。”
海狼一愣:“大夫,这……”
“人各有志。”范蠡淡淡道,“我们能做的,是给他们选择的机会。但选择之后的路,要他们自己走。”
他转过身,看着城墙上忙碌的人群:“城防准备得怎么样?”
“东门、南门加固已完成,北门午时前能完,西门……可能要拖到傍晚。”海狼汇报道,“水门三道铁索已加装完毕,闸板也检查过了。滚木礌石够用三天的,火油箭矢……只够两天。”
“够了。”范蠡点头,“景阳不会强攻。他会围城,断粮道,等我们粮尽自乱。”
“那我们……”
“我们要让他等不起。”范蠡眼中闪过寒光,“阿哑有消息吗?”
话音未落,一道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城楼阴影中。阿哑打着手势,动作迅疾。
范蠡看完,眉头微皱:“景阳前锋分三路?中路两千,左右各五百?”
阿哑点头,继续比划。
“中路是景阳亲率,全是重甲骑兵。”范蠡解读着,“左右两路是轻骑,负责侧翼侦查和扫荡……很好,这正是我们要的机会。”
海狼不解:“大夫,什么机会?”
“景阳用兵谨慎,分兵三路是为了确保安全。但这也意味着,他的兵力分散了。”范蠡走到城楼中的地图前,“阿哑,左右两路轻骑的行军路线摸清了吗?”
阿哑在地图上画出两条线。一路沿泗水西岸,一路走官道东侧丘陵。
“泗水西岸这条路……”范蠡手指轻点,“必经鹰愁涧。海狼,你还记得那里吗?”
海狼眼睛一亮:“记得!上月剿灭吴国余孽时,我们曾在鹰愁涧设伏,那里地势险要,两侧都是峭壁,中间只有一条窄道!”
“对。”范蠡点头,“阿哑,你带一百精锐,全部轻装,带上火油和弓弩,立刻出发去鹰愁涧埋伏。等楚军左路轻骑通过一半时,放火封路,从两侧夹击。”
阿哑用力点头,转身就要走。
“等等。”范蠡叫住他,“记住,你们的任务不是全歼敌军,是制造混乱,拖延时间。一击即走,绝不要恋战。我要的是让景阳知道,陶邑周边并不安全,让他不敢长驱直入。”
阿哑眼中闪过明悟,抱拳行礼,随即消失在楼梯口。
“大夫,一百人对五百轻骑,会不会太冒险?”海狼担忧道。
“是冒险,但值得。”范蠡道,“若能让景阳放缓行军速度,哪怕只拖半天,对我们都是宝贵的。城防需要时间,百姓迁移需要时间,更重要的是……”
他顿了顿:“我们需要时间,等一个变数。”
“变数?”
范蠡没有回答,只是望向城外齐军营地的方向。那里,齐字大旗在晨风中飘扬。
“走吧,去西门看看。”
辰时三刻,猗顿堡前厅。
白先生匆匆走进,袍袖上沾着泥土,脸上满是疲惫。他端起桌上的凉茶一饮而尽,才缓过气来。
“大夫,城外三十里内,八成百姓已入城。剩下的……实在劝不动了。”他叹了口气,“有十几户老人家,说死也要死在祖宅里。还有几个村子的青壮,说要组织起来,跟楚军拼了。”
范蠡坐在主位,静静听着:“粮食呢?”
“带进城的大概有三千石,加上我们库存的五千石,还有赵商人那五百石……总共八千五百石。”白先生快速计算,“城中现有百姓三万两千余人,守军三千七百人,每日口粮至少需要四百石。八千五百石……只够二十一天。”
“二十一天……”范蠡轻叩桌面,“够了。景阳带兵五千,每日耗粮至少六百石。他的运粮线长,从楚国边境到陶邑,快马也要三天。若沿途补给被断,他自己的粮食也撑不了多久。”
“可我们袭扰粮道的计划……”
“计划变了。”范蠡道,“阿哑带人去鹰愁涧埋伏楚军左路轻骑。若能成功,景阳必会分兵清剿,这样就能拖慢他的步伐。至于他的粮道……”
他眼中闪过深意:“齐国会帮我们断。”
白先生一愣:“齐国?邹衍?”
“对。”范蠡取出一卷帛书,“这是今早收到的密信,来自郢都。墨回说,楚王已暗中派人接触齐国,想以陶邑盐场为条件,换取齐国中立。”
“什么?!”白先生脸色大变,“楚国要出卖我们?”
“不完全是。”范蠡摇头,“楚王这是两手准备。若景阳能速胜,陶邑自然归楚;若战事拖延,他就用盐场拉拢齐国,至少不让齐国帮我们。”
他顿了顿:“但楚王不知道的是,齐国田恒,想要的从来不是盐场的一部分,而是全部。”
白先生恍然大悟:“所以田恒不会接受楚国的条件,反而会……暗中帮我们?”
“帮我们不至于,但会给我们喘息的机会。”范蠡道,“我已让墨回在郢都散布消息,说楚国与燕国密谋,要瓜分齐国在泗水以北的土地。这消息传到田恒耳中,他必会警惕。而景阳大军压境,齐国在陶邑城外有驻军,田恒绝不会坐视楚军轻易拿下陶邑——那意味着楚国势力直抵齐国边境。”
“所以邹衍会……”
“邹衍会怎么做,我不知道。”范蠡站起身,“但我知道,聪明人会选择对自己最有利的路。邹衍是聪明人。”
正说话间,门外传来通报:“大夫,齐使邹衍求见。”
范蠡与白先生对视一眼。
“说曹操,曹操就到。”范蠡重新坐下,“请他进来。”
邹衍踏入前厅时,脸色比昨日凝重许多。他今日未穿官服,而是一身深青色常服,腰间佩剑,显是做好了随时离开的准备。
“范大夫。”他拱手行礼,开门见山,“邹某收到军报,景阳前锋已至百里外。陶邑危在旦夕,范大夫可有什么打算?”
范蠡示意他坐下:“邹大夫是代表齐国来问的,还是代表自己来问的?”
“有区别吗?”
“有。”范蠡淡淡道,“若是代表齐国,那范某只能说,陶邑是宋国封地,自有宋国会管。若是代表邹大夫自己……那我们倒可以聊聊。”
邹衍沉默片刻,忽然笑了:“范大夫果然通透。不错,邹某今日来,是以个人身份。田相远在临淄,对陶邑局势虽有指示,但具体如何行事,还需邹某临机决断。”
“那邹大夫打算如何决断?”
邹衍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范大夫以为,陶邑能守住多久?”
“不知道。”范蠡诚实道,“也许三天,也许三十天,也许……能守到景阳退兵。”
“退兵?”邹衍摇头,“景阳是楚国名将,既已出兵,不达目的不会罢休。楚王更是志在必得,西施被劫之事已让他颜面扫地,若不拿下陶邑,他如何向朝野交代?”
“所以邹大夫认为,陶邑必破?”
“若无人相助,必破无疑。”邹衍直视范蠡,“但若有人相助……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范蠡神色不变:“谁愿助陶邑?”
“齐国可以。”邹衍道,“但齐国需要理由,更需要……回报。”
“什么回报?”
“盐场。”邹衍吐出两个字,“陶邑盐场,齐国要七成控制权。不是盐,是盐场本身——盐井、工匠、煮盐工艺,全部归齐国管辖。作为交换,齐国可派兵三千,助陶邑守城。此外,田相会向楚王施压,逼楚国退兵。”
厅内一片寂静。白先生脸色发白,海狼握紧了拳头,只有范蠡依旧平静。
“七成控制权……”范蠡缓缓重复,“那陶邑还剩什么?”
“陶邑可保留商埠,继续收取赋税。齐国还会保护陶邑安全,免受楚、越等国侵扰。”邹衍道,“范大夫,这是最好的结果。否则城破之后,陶邑将成废墟,盐场落入楚国之手,你多年心血将付诸东流。”
范蠡笑了,笑得很淡:“邹大夫,你可知我为何要建陶邑?”
“为财?为名?为一方基业?”
“都不是。”范蠡摇头,“我只是想找一个地方,能自己做主的地方。在越国,我是臣子,生死荣辱皆系于勾践一念;在齐国,我是客卿,要仰田恒鼻息。只有在陶邑,我才是我。”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陶邑盐场不是我一个人的,是三千盐工、上万百姓的血汗。我可以死,陶邑可以破,但盐场……不能交给任何人。它属于陶邑,属于在这里生活、劳作的所有人。”
邹衍脸色沉了下来:“范大夫,你这是意气用事。战火一起,生灵涂炭,你忍心看着三万百姓陪你殉城?”
“我不忍心。”范蠡转身,目光如炬,“所以我在想办法守城,而不是投降。邹大夫,你若真想帮陶邑,就请齐国借粮——不是送,是借。战后陶邑十倍奉还。至于派兵……不必了,陶邑的城,陶邑自己守。”
“借粮?”邹衍皱眉,“多少?”
“三千石。”范蠡道,“能撑七天就行。”
邹衍沉默良久,忽然叹了口气:“范蠡啊范蠡,你可知你这是在赌命?”
“我这一生,哪次不是在赌命?”范蠡笑了,“从楚国流亡是赌,辅佐勾践是赌,太湖逃亡也是赌。赌赢了,多活几天;赌输了,也不过一死。”
邹衍深深看了他一眼,终于起身:“好,粮我可以借。但我只能调五百石,再多,田相那边无法交代。”
“五百石也行。”范蠡拱手,“范某谢过邹大夫。”
“不必谢我。”邹衍摇头,“我是看在三万百姓的份上。另外……”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景阳的运粮队,三日后会经过泗水渡口。那里是齐楚边境,常有"盗匪"出没。若真有盗匪劫了粮……齐国守军"来不及"救援,也是常事。”
范蠡眼中闪过精光:“范某明白了。”
邹衍不再多说,转身离去。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回头道:“范蠡,你是个有意思的人。但愿……你能赌赢这一局。”
“借邹大夫吉言。”
邹衍走后,厅内众人皆松了口气。白先生擦了擦额头的汗:“大夫,邹衍这是……”
“他在给自己留后路。”范蠡道,“借粮是真,提醒我们劫粮道也是真。但他不会亲自出手,一切都要我们自己做。成了,他有功;败了,他无过。”
“那我们要劫吗?”
“要。”范蠡斩钉截铁,“海狼,你挑两百水性好的兄弟,带三十艘小船,去泗水渡口埋伏。等楚军运粮队到,放火烧粮,烧完就走,不要恋战。”
“可那是齐楚边境,齐国守军……”
“邹衍说了,他们"来不及"救援。”范蠡冷笑,“那就是不会救援。去吧,抓紧时间。”
“是!”
海狼领命而去。白先生担忧道:“大夫,我们兵力本就不足,又分兵两路……”
“必须分。”范蠡道,“守城不是死守,要以攻为守。我们要让景阳知道,陶邑不是待宰的羔羊,而是浑身是刺的刺猬。他每咬一口,都要付出代价。”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陶邑位置:“景阳想围城,我们就让他围不成。鹰愁涧拖住他的左翼,泗水渡口断他的粮道。只要拖上十天,楚军士气必衰。届时……”
他没有说下去,但眼中闪着决绝的光。
白先生看着范蠡侧脸,忽然想起多年前,在越国第一次见他的情景。那时范蠡还是个年轻谋士,站在勾践身后,眼神也是这样——平静下藏着烈火,从容中带着疯狂。
这样的人,注定不会平凡,也注定……不会安稳。
“大夫,”白先生轻声道,“若此战能胜,您以后……有什么打算?”
范蠡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以后?先活过这二十一天再说吧。”
他望向北方,那里是燕国的方向。
西施,平儿,等我。
我会活下去。
一定。
午时,鹰愁涧。
阿哑伏在峭壁上一块巨石后,身下铺着枯草,身上盖着树枝。他屏住呼吸,眼睛透过枝叶缝隙,盯着下方山道。
山道狭窄,仅容三马并行。两侧峭壁如削,高十余丈,猿猴难攀。正是设伏的绝佳地点。
他身后,一百精锐分散藏匿在两侧山壁的洞穴、石缝中。每人身上都带着三壶箭、两罐火油,腰间佩短刀,背上负弓弩。他们是陶邑守军中最擅长山地作战的老兵,有些甚至是当年跟随范蠡从越国出来的旧部。
阿哑打了个手势,询问各队准备情况。
很快,手势依次传回:一队就位,二队就位……十队全部就位。
他点点头,继续潜伏。烈日当空,山间无风,闷热难当。汗水从额角滑落,滴进眼中,刺得生疼。但他一动不动,像一块石头。
时间一点点流逝。
申时初,远处传来马蹄声。
阿哑精神一振,轻轻拨开眼前的枝叶。只见山道尽头,烟尘扬起,一队骑兵正缓缓行来。清一色的轻甲,马匹矫健,人数约莫二百——是楚军左路轻骑的前锋。
他握紧了手中的弩。
骑兵队渐渐接近,为首的是个年轻将领,头戴缨盔,腰佩长剑,正警惕地打量着两侧山壁。显然,他也知道这里地势险要。
“停。”年轻将领举起手。
队伍停下。
“派两队人,上山看看。”他吩咐道。
二十名骑兵翻身下马,开始攀爬两侧山壁。阿哑心中一紧——若被发现,伏击计划就完了。
他打了个手势:隐蔽,不要动。
陶邑士兵们将身体压得更低,与山石融为一体。上山的楚军士兵艰难攀爬,但鹰愁涧的峭壁岂是易攀之处?爬了不到三丈,就有两人失足滑落,幸亏被同伴拉住。
“将军,太陡了,爬不上去。”有士兵喊道。
年轻将领皱眉,又看了看山道前后。这里确实险要,但若真有伏兵,也该有迹象。可眼下除了鸟鸣,什么都没有。
“继续前进。”他终于下令,“加快速度,尽快通过这段。”
骑兵队重新开拔,马蹄声在山谷中回荡。
阿哑心中默数:一、二、三……
当队伍通过一半,约一百骑进入山道最窄处时,他猛地挥下手!
“放!”
轰!
两侧山壁同时滚下巨石,堵住前后去路。紧接着,无数火箭如雨点般射下,精准地落在楚军队列中。马匹受惊,嘶鸣着乱窜,队伍瞬间大乱。
“有埋伏!”年轻将领拔剑高呼,“不要乱,举盾!”
但太迟了。火油罐从高处砸下,碎裂开来,黑色的油脂溅得到处都是。火箭一触即燃,山道上顿时火光冲天。
“撤!往后撤!”将领试图稳住阵脚,但后路已被巨石堵死。前路虽通,但狭窄难行,马匹挤在一起,根本冲不出去。
阿哑站起身,举起弩,瞄准那个年轻将领。
嗖——
箭矢破空,将领应声落马。
“将军死了!”
楚军彻底崩溃,有的弃马往山壁上爬,有的试图搬开巨石,更多的是在火海中挣扎。
阿哑打了个手势:撤。
陶邑士兵们迅速收起弓弩,沿预先准备好的绳索滑下山壁,消失在密林之中。整个过程不到一刻钟,来得突然,去得迅速。
等楚军后续部队赶到时,只看到山道上的一片火海,以及百余具烧焦的尸体。
“报——左路前锋遇伏,伤亡过半,领兵校尉战死!”
消息传到中军时,景阳正坐在马上,看着地图。他年约五旬,面容刚毅,须发已有些花白,但眼神锐利如鹰。
“伏兵有多少?”他声音平静。
“不……不知道。对方从两侧山壁放火放箭,一击即走,没看清人数。”
景阳沉吟片刻:“是陶邑的兵?”
“看战术,像是。用的是火攻,箭法很准,行动迅速。”
“范蠡……”景阳缓缓吐出这个名字,“果然名不虚传。”
他抬起头,望向陶邑方向:“传令,全军放缓速度,左右两路向中军靠拢。另派五百精骑,清扫沿途险要之地,确保粮道安全。”
“将军,这样会耽误行程……”
“耽误就耽误。”景阳淡淡道,“用兵之道,宁可慢,不可乱。范蠡既然敢主动出击,说明陶邑并非毫无准备。我们若贸然急进,正中他下怀。”
他顿了顿,补充道:“再派人去齐国营地,问问邹衍,齐军何时撤离陶邑城外。告诉他,楚军不日即到,刀剑无眼,莫要误伤。”
“是!”
传令兵疾驰而去。景阳重新看向地图,手指在陶邑位置敲了敲。
范蠡,你想拖时间?
好,我给你时间。
但你想过没有,时间拖得越久,你城中的粮食就越少,人心就越乱。
我倒要看看,你能撑到几时。
夕阳西下,陶邑城头。
范蠡收到鹰愁涧的战报时,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容。
“阿哑干得漂亮。”他对白先生道,“一百人对二百轻骑,全歼敌军,自损不过十余人。这一战,够景阳头疼几天了。”
“可景阳放缓了行军速度,左右两路向中军靠拢,我们很难再找到伏击的机会。”白先生道。
“没关系。”范蠡道,“我们要的就是他放缓速度。每多一天,城墙就更坚固一分,百姓就更安心一分。而且……”
他望向泗水方向:“海狼那边,也该动手了。”
正说着,城外忽然传来喧哗声。范蠡登上城楼望去,只见一队齐军车马正从营地驶出,往城门而来。车上满载麻袋,显然是粮食。
邹衍骑马在前,见范蠡在城头,拱手道:“范大夫,五百石粮已备好,请开城门接收。”
范蠡深深看了他一眼,挥手道:“开城门。”
城门缓缓打开,齐军车队鱼贯而入。城中百姓围在街边,看着那一袋袋粮食,眼中燃起希望。
“是粮食!齐国人送粮食来了!”
“我们有救了!”
欢呼声渐渐响起。邹衍骑马入城,在范蠡面前下马:“范大夫,粮已送到。邹某明日将率军撤离,返回齐国。”
范蠡一愣:“撤离?”
“对。”邹衍压低声音,“景阳派人来问,齐军何时走。田相有令,齐军不得与楚军正面冲突。所以……我只能撤了。”
他顿了顿:“但我留下五十人,说是协助运粮,实则是……你若需要传递消息,可以找他们。”
范蠡明白了。邹衍这是在留后手——明面上撤军,暗地里留人。既不得罪楚国,也不彻底抛弃陶邑。
“邹大夫费心了。”范蠡拱手。
“不必。”邹衍摇头,“范蠡,我还是那句话,但愿你能赌赢。”
他翻身上马,调转马头,却又停下,回头道:“对了,泗水渡口那边……三日后申时,会有一批"重要物资"经过。守军那天正好换防,可能……会有些疏忽。”
范蠡眼中精光一闪:“范某记住了。”
邹衍不再多说,策马出城。齐军营地开始拔营,五百精兵收拾行装,准备撤离。
城楼上,范蠡望着渐暗的天色,心中默默计算。
鹰愁涧伏击成功,拖延景阳一天。
邹衍借粮五百石,又多撑一日。
泗水劫粮若成,再拖三日。
这样算下来,景阳真正围城,要到七月初八甚至初九。而那时,陶邑已准备七日。
七日,够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每多一天,就多一分希望。
父亲,你说唯有流动者长生。
可我想,有时候,坚持不动,也是一种流动。
是在时光中沉淀,在绝境中扎根。
我会守住陶邑。
一定。
夜色渐深,陶邑城中灯火渐次亮起。
而在百里之外,楚军大营绵延数里,篝火如星。
两军对峙,大战将起。
而这一夜,很多人都无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