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姐姐，我们沈家已经死过一回的人了。爹没了，娘也没了。我们在京城里活着，每一天都是赚的。赌输了，大不了下去陪爹娘。赌赢了……” 她顿了顿。 “赌赢了，我们就能安安生生地过日子。” 沈清晏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叹了口气。 “你想怎么赌？” 沈砺柔转头看着霍惊云。 霍惊云一直没说话，靠在椅背上，手里端着一盏茶，像是这件事跟他没什么关系。可沈砺柔一转头，他就放下了茶盏，坐直了些。 “我跟惊云商量过了。”沈砺柔的声音很平，“我们不能再留在京城。” 沈清晏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沈砺柔继续说下去。“惊云手里有兵权。北境三万精兵，只认他一个人的令。他留在京城一天，皇上就一天睡不着觉。我们不走，皇上就会一直盯着我们。盯着我们，就不会放过四妹夫。” 她顿了顿。 “所以我们要走。走得远远的，走到皇上看不见的地方。让他觉得，霍惊云的兵权已经不是威胁了。” 沈清晏看着她。“去哪儿？” 沈砺柔看了霍惊云一眼。霍惊云开口，声音沉稳。 “凉州。” 沈清晏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凉州在西边，靠近边境，离京城千里之遥。 “凉州那边，我有旧部。”霍惊云继续说下去，“镇守凉州的官员是我的故交，前几日来了信，说那边缺人手，问我能不能调几个人过去。我去凉州，名正言顺，谁都挑不出毛病。” 沈清晏沉默了片刻。“兵呢？” 霍惊云道：“带一半。剩下的一半留在京城，不归我管。兵权交出去，皇上放心。” 沈清晏的手搭在额头旁，望向霍惊云：“跟了你这么久的兵，你舍得？” 霍惊云看着她，目光平静。“没有什么舍不得的。兵权是皇上的，我只是替他管着。他想要，就拿回去。” 花厅里安静了一瞬。 沈砺柔忽然笑了。那笑容很短，带着点苦涩。 “大姐姐，你别看他嘴上说得轻巧，心里不知道多疼呢。” 霍惊云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沈砺柔收了笑，看着沈清晏。“大姐姐，我跟惊云走了之后，京城这边就靠你们了。” 沈清晏没有立刻回答。她靠在椅背上，望着头顶的承尘，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声音很轻。 “你们走了，京城就只剩下几个姐妹了。” 沈砺柔点头。“大姐姐，你呢？你打算怎么办？” 沈清晏看了陆砚卿一眼。陆砚卿一直没怎么开口，此刻迎着沈清晏的目光，微微点了点头。 沈清晏收回目光，看着沈砺柔。 “我们也走。” 沈砺柔愣了一下。“去哪儿？” 陆砚卿开口，声音不高不低。“江南。吏部有个缺，在江宁府。我托人递了话，那边愿意要。品级不高，可胜在安稳。” 沈清晏接话。“我身子不好，京城的气候不适合养病。江南温润，正合适。” 沈砺柔看着他们，看了很久。 然后她点了点头。“好。” 沈映梧坐在一旁，一直没有说话。她看着大姐和二姐商量着离开京城的事，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往下沉。 大姐要去江南，二姐要去凉州。 她们六姐妹，真的要散了。 裴既明坐在她身边，伸手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很暖，暖得她鼻子忽然有些发酸。 沈清晏看着沈映梧。“三妹，你呢？你有什么打算？” 沈映梧沉默了一瞬。她看着裴既明，裴既明也看着她。两个人对视了一瞬，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涌动，像是早就商量好了，又像是此刻才真正下定决心。 裴既明转过头，看着沈清晏。 “大姐，我们也走。” 沈清晏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去哪儿？” 裴既明的声音很平静。“青州。” 沈映梧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青州，那个他们被贬去的地方，那个小院子，那棵老槐树，那些粗茶淡饭的日子。 她以为这辈子再也不会回去了，没想到，又要回去了。 “我在翰林院这个编修，做不做都一样。”裴既明的声音很低，却很稳，“与其在京城被皇上盯着，不如辞官回青州。青州虽小，可胜在清净。没有人盯着，没有人算计，没有人逼我们选边站。” 陆砚卿看着他。“你想好了？辞官不是小事。一旦辞了，再想回来就难了。” 裴既明点了点头。“想好了。” 他握着沈映梧的手，握得很紧。 “映梧在青州的时候，比在京城开心。那边的院子小，可每天能看见太阳。那边的日子苦，可她从不抱怨。我想让她过那样的日子，安安静静的，没有担惊受怕。” 沈映梧的眼眶红了。她没有说话，只是回握住他的手。 沈清晏看着他们，看了很久。然后她轻轻叹了口气。 “好。你们去青州。离京城远些，也是好事。” 沈砺柔皱了皱眉。“三妹夫，你辞了官，以后吃什么？” 裴既明笑了笑。“开个私塾，教几个学生。够吃够喝就行。” 沈砺柔没有再说什么。她看着沈映梧，目光里有一些不舍。 “三妹妹，你愿意跟他去？” 沈映梧点头。“他在哪儿，我就在哪儿。” 花厅里又安静了。外面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雨，细细密密的，打在瓦片上，沙沙作响。 沈砺柔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雨丝飘进来，落在她脸上，凉丝丝的。她站了一会儿，转过身，看着屋里的几个人。 “那就这么定了。”她说。 沈清晏点了点头。 沈砺柔走回来，在沈清晏面前蹲下来，握住她的手。 “大姐姐。” 沈清晏看着她。 沈砺柔的声音很低，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你这几日身子一直不大好，到了江南，好好养着。别操心太多。天塌不下来。” 沈清晏的眼眶微微泛红。 “知道了。” 沈砺柔松开手，站起身，看着沈映梧。 “三妹，你也要多加小心，好好照顾自己。” 沈砺柔伸手，在她的脸上轻轻的抚摸了一下，然后转过身，走到霍惊云身边。 “走吧。” 霍惊云站起来，朝陆砚卿和裴既明拱了拱手，跟着沈砺柔往外走。 她推门出去。脚步声在廊下渐渐远去，消失在雨声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