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辽河惊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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辽河惊澜:第一百二十五章:大暑

开泰十二年七月二十,大暑。 上京城迎来了一年中最热的日子。太阳毒辣辣地挂在天空,烤得御河的水都烫手,河边的柳树垂头丧气,知了拼了命地叫唤,一声高过一声,吵得人心烦意乱。就连宫墙上的琉璃瓦,都被晒得闪闪发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太傅院内,萧慕云坐在枣树下的竹椅上,摇着蒲扇,望着那几棵树出神。 三年前种下的那棵“萧姑姑树”已经长到一人多高,枝繁叶茂,洒下一片浓荫。今夏种下的那棵也到了齐胸高,枝叶舒展,精神抖擞。旁边那棵小桃树,是小太子亲手种的,也已经稳稳扎根,抽出了新枝。 “姐姐,喝碗酸梅汤吧。”苏念远端着一只青瓷碗走过来,碗里是冰镇过的酸梅汤,飘着淡淡的桂花香。 萧慕云接过碗,慢慢喝着。凉意从喉间蔓延至四肢百骸,驱散了些许暑气。 “阿骨打那边有信吗?”她问。 苏念远点头:“今早刚到的。我放在您案头了。” 萧慕云放下碗,起身走进屋内。案上果然摆着一封信,厚厚的,足有七八页。她坐下,一页页细看。 阿骨打在信中说,会宁城这个夏天热闹得很。斡鲁补叔叔的儿子按出虎,就是萧姑姑赐名的那个孩子,今年四岁半了,聪明得不得了,已经会背《千字文》的前半段,还会射小弓。斡鲁补叔叔天天带着他在城里转,逢人就炫耀,烦得大家看见他就躲。 信的中间,阿骨打写道: “萧姑姑,孩儿今天带按出虎去望京亭了。他站在亭子里,指着南方的天空问:"阿骨打叔叔,萧姑姑在那边吗?"孩儿说是。他又问:"萧姑姑长什么样?"孩儿说,萧姑姑是天下最好看的人。他想了想,说:"那我以后也要娶一个像萧姑姑那样的媳妇。" 萧姑姑,您说这孩子,才多大点,就想娶媳妇了。” 萧慕云看到这里,忍不住笑了。 这孩子,倒是跟他阿玛一个德行。 信的后半部分,阿骨打写了会宁城的新变化: “萧姑姑,会宁城今年又扩建了。城墙往外推了五百步,街道重新规划,新的集市也开张了,天天热闹得很。孩儿在集市上看见一个卖布的老汉,是从室韦那边逃过来的。他说室韦今年又闹瘟疫,死了好多人,活不下去了,听说会宁城好,就拖家带口来了。孩儿让他先在城外住着,等明年开春再安排进城。 萧姑姑,孩儿有时候想,会宁城要是再这么长下去,过几年就得变成一个大城了。到时候,会不会比上京还大?” 信的末尾,阿骨打写道: “萧姑姑,孩儿今天又去望京亭坐了会儿。看着南方的天空,想着您什么时候能再来。那几棵树,孩儿一直惦记着。您要记得给它们浇水,虽然夏天不用浇太多,但不能让它们旱着。 萧姑姑,您要保重身体。等明年春暖花开,孩儿再去看您。 阿骨打顿首” 萧慕云看着这封信,久久不语。 窗外,知了还在叫,一声高过一声。 七月二十五,朝廷接到一份意外的国书——西夏新帝谅祚遣使来贺,并请求重开和议。 皇帝召集群臣商议。张俭道:“谅祚刚被咱们放回去,就急着来求和,可见西夏内部确实乱得很。咱们可以答应,但要谈条件。” 萧忽古道:“什么条件?” 张俭道:“第一,赔偿军费;第二,归还河套三州的辽国百姓;第三,遣王子入质。” 萧慕云点头:“这三条都可行。但有一条,要加进去——开放边境互市,让西夏商人能来辽国做生意。” 皇帝问:“萧姑姑,为什么要加这一条?” 萧慕云道:“西夏穷,咱们富。让他们来做生意,赚他们的钱,养咱们的兵。他们越依赖咱们,就越不敢轻举妄动。” 皇帝想了想,点头道:“萧姑姑说得是。就这么办。” 八月初一,辽夏和议重启。 使者往来,讨价还价,吵吵嚷嚷了整整一个月。最后,双方终于达成协议:西夏赔偿军费三十万贯,归还辽国百姓五千户,遣王子入质,开放边境互市。辽国则承诺,五年内不追究谅祚的“冒犯之罪”。 消息传出,朝野欢腾。都说萧太傅这招高,打一巴掌给个甜枣,谅祚再也不敢乱来了。 萧慕云听着这些话,只是笑笑,没有说什么。 她知道,谅祚不会善罢甘休的。那小子,眼里有火,心里有恨。他只是在等,等自己强大起来,等辽国内部出现乱子。 但她不会给他这个机会的。 八月初十,萧慕云收到阿骨打的第二封信。 信中说,按出虎那孩子,最近迷上了射箭。天天缠着斡鲁补叔叔教他,从早射到晚,小手都磨破了皮,也不肯停。斡鲁补叔叔心疼得不得了,又劝不住,只好来求阿骨打想办法。 信的末尾,阿骨打写道: “萧姑姑,孩儿实在没办法了,只好写信请教您。您说,该怎么劝那孩子?” 萧慕云看着这封信,忍不住又笑了。 她提笔回信: “阿骨打吾侄:不用劝。让他射。手磨破了,就给他包上;射累了,就让他歇着。小孩子有兴趣,是好事。等他射够了,自然会停下来。若是射不够,那他就是天生的射手,更该让他射。 告诉斡鲁补,别心疼。男孩子,不磨破几层皮,怎么长大? 萧姑姑” 八月十五,中秋。 宫中照例赐宴,百官欢聚。萧慕云坐在文官首位,看着殿内觥筹交错、歌舞升平,心中却想着另一件事。 她向皇帝告了假,提前退席,独自走出宫门。 御街上,彩灯高悬,人潮涌动。小贩的叫卖声、孩童的欢笑声、爆竹的炸裂声,交织成一首热闹的乐章。萧慕云沿着御河慢慢走着,看着那些携手同游的年轻男女,看着那些骑在父亲肩上的孩童,心中涌起一股久违的平静。 “萧姑姑。”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萧慕云回头,见皇帝穿着便装,只带着两名侍卫,快步走来。 “陛下怎么出来了?” 皇帝走到她身边,与她并肩而行:“朕也想出来看看。在宫里闷了一天,头都大了。” 萧慕云笑了,没有揭穿他。 两人沿着御河慢慢走着,谁也没有说话。河面上漂着无数河灯,星星点点,如流动的星河。那是百姓为亡魂放的灯,寄托着对逝者的思念。 皇帝忽然问:“萧姑姑,您说,阿骨打这会儿在做什么?” 萧慕云想了想,道:“应该也在看月亮。他会宁城里也有河,他会在河边放河灯,祭奠他阿玛。” 皇帝点点头,沉默片刻,又问:“萧姑姑,您说,咱们还能这样多少年?” 萧慕云转头看他,看着这个已经二十二岁的青年,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很久。”她轻声道,“只要咱们都在,就能一直这样。” 皇帝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信任,有依赖,也有二十二岁青年不该有的感慨。 八月二十,阿骨打的第三封信到了。 信中说,按出虎那孩子,终于射够了。手磨破了三层皮,现在包得跟粽子似的,乖乖坐在家里,再也不嚷嚷着射箭了。斡鲁补叔叔松了口气,说“还是萧姑姑有办法”。 信的末尾,阿骨打写道: “萧姑姑,孩儿今天又去望京亭坐了会儿。看着南方的天空,想着您什么时候能再来。那几棵树,孩儿一直惦记着。您要记得给它们浇水,等明年孩儿去京城,要看它们长多高了。 萧姑姑,孩儿想您了。 阿骨打顿首” 萧慕云看着这封信,眼眶微微发热。 她提笔回信,只写了一句话: “阿骨打吾侄:我也想你。明年春天,我去看你。” 窗外,月亮正圆。 月光洒在院中的那几棵树上,洒在那棵小桃树上,洒在那两棵“萧姑姑树”上。 晚风拂过,枝叶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 像是一声叹息。 又像是一句低语。 【历史信息注脚】 大暑:二十四节气之一,夏季的最后一个节气,也是一年中最热的时候。 酸梅汤:古代消暑饮品,以乌梅、冰糖熬制,冰镇后饮用。 河套三州:指丰州、胜州、灵州等黄河河套地区,宋辽西夏争夺要地。 谅祚求和:历史记载西夏毅宗谅祚曾多次与辽议和,此处为艺术创作。 按出虎:女真语“金”的音译,完颜部发源地,后成为金朝国号。此处为斡鲁补之子之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