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辽河惊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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辽河惊澜:第七十六章:风雪归程

开泰二年二月二十八,蓟州北官道。 一场突如其来的春雪覆盖了北国的原野,细密的雪粒在朔风中打着旋儿,将天地染成一片苍茫。萧慕云裹紧了紫貂大氅,策马疾行在官道上,身后五百亲卫的铁蹄踏碎积雪,扬起一片白雾。 “姐姐,过了前面山头就是顺州地界了。”苏念远策马追上来,将水囊递过,“您已经连续赶路两日一夜,该歇歇了。” 萧慕云接过水囊抿了一口,冰凉的清水让她疲惫的神经稍得舒缓。她望向北方灰蒙蒙的天空,计算着行程:顺州、檀州、密云……若一路顺利,三月初三便可抵上京。 但真的能顺利吗?张俭信中的“朝局不稳”四个字,沉甸甸压在心头。 “念远,京城那边可有新消息?” 苏念远摇头:“影卫最后一次传信是昨日午时,说晋王已返京,但入宫后便未再露面。张尚书正竭力稳定六部,但保守派官员这几日频繁串联,恐有异动。” 晋王未露面……萧慕云心中一紧。耶律隆庆虽忠心,但其母李氏是叛贼,身份敏感。若有人借题发挥,指他“心存怨怼”“意图不轨”,恐生变故。 “传令,”她勒住马,“加快速度,今夜宿营时间缩短两个时辰。我们要在三月初二前赶回上京。” “可大人,将士们……” “我知道他们辛苦。”萧慕云望向身后风雪中跋涉的将士,“但京城若有变,我们慢一步,可能就是万丈深渊。” 马蹄声再次急促起来。风雪愈大,打在脸上如刀割。但无人抱怨——这些亲卫皆是影卫精锐,或是蓟州之战后自愿追随的各族勇士,他们知道此行关乎什么。 申时,队伍抵达顺州驿站。驿丞是个契丹老汉,见萧慕云一行军容严整,不敢怠慢,忙安排热水饭食。 “大人是从南边回来的?”驿丞试探着问,“可听说南京道的事了?坊间都说萧副使平了叛乱,是真的吗?” 萧慕云卸下大氅,露出里面的紫色官服:“老人家消息倒是灵通。” 驿丞眼睛一亮,扑通跪下:“真是萧副使!小老儿有眼无珠!蓟州城的小儿子前日托商队捎信回来,说萧副使救了全城百姓,还开了汉学院,让汉人契丹人的娃娃一起读书……小老儿、小老儿代全家谢过大人!”说着就要磕头。 萧慕云忙扶起他:“老人家快请起。平息叛乱、安抚百姓,是本官分内之事。倒是您儿子在蓟州做何营生?” “在赵员外的布庄当伙计。”驿丞抹着泪,“信里说,萧副使免了三个月的市税,布庄生意好了,东家给加了工钱……这、这都是托大人的福啊!” 萧慕云心中感慨。她所做的改革,在朝堂上是争议,在边疆是战略,但对这些普通百姓而言,就是实实在在的生计,是孩子能读书的希望。 正说着,驿站外忽然传来马蹄声。一队骑兵疾驰而至,约二十人,皆着皮室军服饰。为首者下马入内,见萧慕云,先是一怔,随即单膝跪地: “皮室军左卫校尉耶律敌刺,参见萧副使!奉张尚书之命,特来护送大人回京!” 萧慕云打量此人:三十许岁,面容刚毅,甲胄上确有皮室军印记。但她心中警觉——张俭若要派人接应,为何不派影卫,而派皮室军?且此人她从未见过。 “张尚书可另有口信?” “有。”耶律敌刺从怀中取出一封火漆密信,“张尚书说,京城局势复杂,请大人务必在三月初三前赶回。另……晋王殿下已被软禁于庆王府。” 软禁!萧慕云接过信,迅速拆阅。确是张俭笔迹,信中详述:自她离京后,保守派官员联名弹劾,指晋王“血统不纯”“心怀叵测”,要求削其王爵。圣宗病重无法理政,太子年幼,张俭独木难支,只得暂将晋王“保护”起来。 信末有一行小字:“敌刺可信,其父曾受韩相恩惠。” 韩德让的旧部?萧慕云稍松口气,但仍未完全放心:“耶律校尉,京中如今是谁主事?” “名义上是顾命大臣会议,但实际上……”耶律敌刺压低声音,“北院大王耶律化哥虽死,但其旧部推举耶律敌烈(新任北院大王)为首,与萧孝先余党勾结,把持朝政。张尚书被架空,政令不出尚书省。” 果然。保守派趁她不在,圣宗病危,开始反扑了。 “圣宗病情如何?” 耶律敌刺神色黯然:“太医说,怕是……就在这几日了。” 虽早有心理准备,但亲耳听闻,萧慕云仍觉心头如遭重击。那个在清宁宫将玉佩交给她的皇帝,那个说“大辽的出路在融合”的君王,真的要走了吗? 她闭目片刻,再睁眼时,眼中已无悲戚,只剩决然:“整顿兵马,即刻出发。我要在三月初一夜抵京。” “大人,风雪太大,夜路危险……” “留在路上更危险。”萧慕云系紧大氅,“耶律校尉,你既来护送,可知道路上有哪些关卡可能被设伏?” 耶律敌刺沉吟道:“密云关守将是耶律敌烈的妻弟,檀州指挥使是萧孝先的门生。这两处,恐怕不会轻易放行。” “那就绕过去。”萧慕云展开地图,“走黑山古道,虽然难行,但可避开官道关卡。” “可黑山古道此时积雪深厚,且有猛兽出没……” “总比落入陷阱好。”萧慕云收起地图,“传令,每人备三日干粮,检查马蹄铁,一炷香后出发。” 夜幕降临时,队伍离开官道,折入西面的群山。黑山古道是前朝商队开辟的小路,如今已罕有人行。积雪没膝,马匹行走艰难,不时有战马失蹄摔倒。 萧慕云下令下马步行,用布条裹住马蹄防滑。五百人在风雪中艰难跋涉,如一条黑色长蛇在雪原上蠕动。 子夜,队伍行至一处山谷。谷中风声如鬼哭,吹得人站立不稳。 “大人,前面好像有火光。”哨探来报。 萧慕云凝神望去,果然见谷口处隐约有火光闪动。她抬手示意队伍停下,派两名影卫前去探查。 片刻后,影卫带回一个衣衫褴褛的老猎户。老猎户见了军队,吓得瑟瑟发抖:“军、军爷饶命!小老儿只是在此避雪……” “老人家莫怕。”萧慕云温声道,“我们是从南京道回京的官兵,路过此地。谷中火光是怎么回事?” “是、是一伙强人。”老猎户颤声道,“约百来人,占了前面的山神庙,专劫过往商旅。小老儿的皮毛药材,都被他们抢去了……” 强人?萧慕云与耶律敌刺对视一眼。黑山古道荒僻,真有强人也不会在此严冬时节活动。这更像是……伪装成强盗的伏兵。 “他们可有什么特征?” “都蒙着脸,但……但说话像是官兵,动作整齐,抢东西时还分派人手警戒。”老猎户回忆道,“对了,有个头目右手缺了小指,使一把弯刀。” 右手缺小指!萧慕云心中一凛——又是这个特征!玄乌会余孽,还是耶律隆祐的旧部? “多谢老人家。”她让苏念远取了些干粮银钱给老猎户,“您尽快离开此地,往南走,去顺州驿站暂避。” 送走猎户,萧慕云召集将领:“前方有伏兵,约百人,可能是冲我们来的。耶律校尉,你率两百人从正面佯攻;乌古乃将军,你率一百女真骑兵绕到山神庙后,断其退路;其余人随我占领两侧高地,弓箭掩护。” “大人,您……”乌古乃欲言又止。 “我亲自指挥。”萧慕云解下大氅,露出轻甲,“这些人是冲我来的,我要看看,到底是谁这么迫不及待。” 风雪中,队伍悄然展开。耶律敌刺率部正面逼近山神庙,故意弄出响动。庙中果然冲出数十黑衣人,双方战作一团。 几乎同时,乌古乃的骑兵从后方杀出,前后夹击。黑衣人虽悍勇,但人数劣势,渐渐不支。 萧慕云站在高坡上,冷眼观战。她注意到,黑衣人的战术配合相当娴熟,绝不是普通强盗。且他们且战且退时,始终护着庙中一人——那应该就是头目。 “传令,留活口,尤其是那个缺小指的。” 战斗持续一刻钟,黑衣人死伤大半,余者退入庙中。耶律敌刺率部包围,喊话劝降。 庙门忽然打开,一个黑袍人缓步走出。他未蒙面,露出张刀疤纵横的脸,右手握刀,小指处空空荡荡。 “萧副使,久违了。”那人声音嘶哑。 萧慕云走下高坡,在十步外停住:“我认识你吗?” “副使贵人多忘事。”黑袍人冷笑,“统和二十八年,太医局,你父亲萧怀远中毒那晚……我就在窗外。” 如冰水浇头。萧慕云握紧剑柄:“是你下的毒?” “我只是执行命令。”黑袍人坦然,“当时我效忠耶律斜轸,他让我监视萧怀远。那晚萧怀远发现了不该发现的秘密,所以……必须死。” “什么秘密?” “太后与西夏的密约,你知道;但密约背后的另一层交易,你可能不知。”黑袍人眼中闪过诡异的光,“太后用河套三州,换的不仅是西夏支持圣宗,还有……一批工匠,一批懂得打造"神臂弩"的宋国工匠。” 神臂弩!宋国最精良的弩机,射程远、精度高,是守城利器。难怪三年前神弩营失窃的“破甲锥”那般精良,原来是宋国工匠所制! “那些工匠现在何处?” “死了。”黑袍人漠然,“太后得到图纸后,就将他们全部灭口。此事只有太后、韩德让、耶律斜轸和萧匹敌知道。你父亲那晚撞见的,正是萧匹敌与宋国工匠接头的场面。” 又一重真相。萧慕云感到眩晕,但她强撑住:“那你今日在此,又是奉谁之命?” “耶律敌烈。”黑袍人直言,“他说,你若回京,必彻查旧案,到时许多人都要遭殃。所以,你不能活着回去。” 话音未落,他忽然暴起,弯刀直劈萧慕云面门! 但萧慕云早有防备,侧身闪过,同时拔剑反刺。两人战作一团,刀剑相交,火星迸溅。 黑袍人武功极高,且刀法诡异,专攻要害。萧慕云右臂箭伤未愈,渐渐落于下风。 “姐姐小心!”苏念远惊呼。 就在弯刀即将劈中萧慕云肩头时,一支箭矢破空而至,正中黑袍人手腕!弯刀脱手,黑袍人惨叫后退。 萧慕云回头,见乌古乃持弓立于坡上,弓弦犹颤。 “绑了!”耶律敌刺带人冲上,将黑袍人捆缚。 审讯在庙中进行。黑袍人自知无幸,倒也痛快:“我叫萧翰,本是萧匹敌家将。统和二十八年那晚,我奉耶律斜轸之命监视萧怀远,见他跟踪萧匹敌至西山,便下毒灭口。后来耶律斜轸倒台,我投靠耶律敌烈,专司脏活。” “我父亲临终前,可留下什么话?” 萧翰沉默片刻,道:“他说……"告诉慕云,真相太沉,不必全知。好好活着,就是对我最大的告慰。"” 萧慕云眼眶一热,强行忍住:“耶律敌烈还有什么计划?” “他在京城布下天罗地网,就等你回去。”萧翰惨笑,“三月初三大朝会,他们将逼太子下旨,废顾命大臣,诛晋王,清洗改革派。你若现身,必死无疑;若不现身,便是畏罪潜逃,全国通缉。” 好毒的计策。萧慕云握紧拳头:“朝中还有哪些人是同党?” 萧翰报出十几个名字,皆是六部、御史台的要员。萧慕云一一记下,心中寒意更甚——保守派的渗透,比她想象的更深。 “最后一个问题,”她盯着萧翰,“我祖母萧慕云留下的秘密档案,你知道在哪吗?” 萧翰瞳孔微缩:“你……你知道那些档案?” “我知道一部分。” “档案在……”萧翰忽然剧烈咳嗽,口吐黑血——他竟早就在齿间藏了毒! “说!档案在哪!”萧慕云急问。 “在……在……”萧翰气息渐微,“在韩德让……书房……暗格……钥匙是……是……” 话未说完,气绝身亡。 线索又断了。但至少知道,档案在韩府。 萧慕云起身,对耶律敌刺道:“清理战场,将尸体就地掩埋。我们休息一个时辰,然后继续赶路。” “大人,韩府那边……” “回京后我亲自去。”萧慕云望向庙外风雪,“现在,我们要赶在三月初三前,打乱耶律敌烈的计划。” 寅时,队伍再次出发。风雪渐小,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 经过一夜搏杀,将士们虽疲惫,但眼神更加坚毅。他们知道,此行不仅是护送一位大臣回京,更是护送一个希望,一个让各族百姓能和平共处的希望。 萧慕云骑马走在队伍前列,脑中反复回响父亲临终的话:“真相太沉,不必全知。” 但她必须知道。因为只有知道所有真相,才能彻底斩断仇恨的锁链,才能让大辽真正走向融合。 三月初一,午时。 队伍抵达密云关外十里。按计划,他们绕开关城,从西面山岭翻越。虽然难行,但避开了可能的盘查。 登山时,萧慕云回望来路。苍茫雪原上,足迹很快被新雪覆盖,仿佛从未有人走过。 就像历史,总是被层层掩盖。但总有人要掀开积雪,寻找被掩埋的真相。 “大人,翻过这道山脊,就是上京平原了。”耶律敌刺指着前方。 萧慕云点头,策马上前。 山脊上,狂风呼啸。她勒马驻足,望向北方——在那地平线的尽头,上京城的轮廓已隐约可见。 那里有垂危的君王,有年幼的太子,有虎视眈眈的政敌,有未竟的改革,有等待她的真相。 也有她必须守护的未来。 她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扬鞭策马。 “回京!” 五百铁骑如洪流般冲下山坡,朝着那座决定帝国命运的城池,疾驰而去。 风雪归程,即将抵达终点。 而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历史信息注脚】 顺州、檀州、密云的地理位置:均在今北京北部,辽国南京道至中京道要冲。 黑山古道:基于历史商道的文学想象。 神臂弩:北宋精锐弩机,射程远精度高,史料确有记载宋辽间的技术流传。 皮室军的编制:辽国禁军分左右卫,设校尉等职。 韩德让府邸的位置:历史上韩德让在上京确有豪华府邸。 三月初三大朝会:辽国重要朝会常在朔望日举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