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秣马残唐:第490章 三个条件

周戬看着张佶的脸色,心里有了数。 他斟酌言辞,语气放缓了几分。 “主公,此前借道之事,主公未曾阻拦宁国军过境,想必刘靖已收到了主公的善意。” “眼下局势如此,不如趁势而为,遣一使节前往巴陵,携重礼致贺。” “一来表敬意,二来探探刘靖的虚实。” 他直视着张佶。 “主公睿智,刘靖亦非蠢物。” “与其等着他找上门来,不如主公先迈这一步,先迈步的人,多少还能谈个条件。” 张佶闭上了眼。 好一会儿后,他睁开眼,从案上抽出一张空白的信笺。 “磨墨。” 周戬起身研磨。墨汁在砚池中转出一圈圈黑色的漩涡。 张佶提笔蘸墨,思索了片刻。 这封信极难落笔。 比他平生写过的任何一封信都难。 难在一个“分寸”。 过于卑微不可。 太卑了,刘靖只会视其为无骨之蛆,反掌可灭。 无人会在意蝼蚁的条件。 过于倨傲亦不可。 太傲了,刘靖必觉其不识时务,不屑多言,直接发兵。 他须在“恭敬”与“体面”之间寻得一条极窄的缝隙,求得转圜。 张佶提笔,落下首行字迹。 信的开篇,他未曾直言恭贺“平定湖南”。 他写的是:“刘公提师南下,吊民伐罪,使湖湘百姓免于兵燹之苦,佶虽僻处南郡,亦闻而叹服。” “吊民伐罪”四个字,他斟酌了很久。 这四个字的意思是讨伐有罪之人,抚慰受苦的百姓。 用在刘靖灭楚这件事上,等于把马殷定性为暴虐之君,将刘靖尊为替天行道的正义之师。 如此一来,他张佶作为楚国旧将“闻而叹服”,便不算背叛旧主,而是“识大体”。可见,连马殷的旧部皆认同楚国当灭,足见马殷确已尽失人心。 刘公此举,顺天应人。 这番阿谀之词,刘靖受不受是他的事。 但张佶既已呈上,诚意便算足了。 信的中段,他写了一段叙旧的话。 他与刘靖实则毫无交情,却可附会些间接的渊源。 他写的是:“前番王师过境,佶虽不敏,亦知天道有常,强则兴,弱则亡,不敢有违。今日之局,非人力所能逆也。佶年迈昏庸,据守南郡数州,本为权宜保全百姓之计,非有僭越之心。伏望刘公明察。” “王师过境”说的是上个月柴根儿借道郴州南下平叛的事。 张佶当时虽然不情愿,但最终还是放行了。 现在他把这件事翻出来,意思是:您看,我早就对您表过态了,并非今日才来请降的。 “非有僭越之心”是在自辩。 他割据四州自立,名义上确实是犯了忌讳。 但他给自己寻了个托辞,说是“权宜保全百姓”。 刘靖信不信是一回事,但这个姿态得摆出来,给双方都留一个退步的余地。 信的最后,他收了尾。 “佶愿为屏藩,共襄盛举。略备薄礼一方,聊表寸心,不成敬意,伏乞刘公哂纳。” “愿为屏藩”是核心表态。 他愿意给刘靖当南面的屏障,替他守着门户。 言下之意便是:休动干戈,我替您戍守南疆。 张佶写了将近一个时辰。 他把信从头到尾读了三遍。 头一遍看措辞有无僭越犯忌。 第二遍看语气是否过软或过硬。 第三遍看通篇阅罢,刘靖会作何感想。 三遍过后,他把信封了起来。 然后从内室取出一只锦盒。 盒中是一方端砚,紫石质地,温润如玉,多年前从广州商人手中购得的珍品。 端砚配一封信,便是致贺的礼物。 轻重得宜,恰到好处。 过厚则似贿赂,过薄则显敷衍。 一方端砚,既显风雅,又不僭越。 张佶做这种事,一辈子都谙熟于心。 “派谁去?” 他问周戬。 周戬想了想。 “刘靖此人,厌恶巧言令色之徒。” “不如让主簿陈奉去。此人忠厚老实,言辞直截了当。” 张佶颔首。 “便让陈奉去。” 他把信函封好,交给周戬。 “告诉陈奉,见了刘靖,务必恭敬。” “少说多听。最要紧的,是把刘靖的态度摸清楚。他若问起四州的兵力、粮草,不必隐瞒,如实作答。” 周戬一怔。“如实?” “如实。” 张佶的眼神很坦然。 “他若真要打,这些东西欲盖弥彰。” “与其让他觉得我遮遮掩掩,不如如实相告,换取其信任。” 周戬默了片刻,拱手。 “主公高明。” 张佶站起身,走到窗前。 天边泛起了一线微明。 又是新的一天。 …… 五日后。 巴陵城。 刘靖正在临时辟为帅帐的府邸内批阅公文。 说是帅帐,其实是许德勋留下的那座半毁的府邸。 正堂在礌石轰击时塌了一半,刘靖命人将另一半收拾出来,搭了油布棚子遮风挡雨,摆上一张大案、一把交椅。 案上堆着一摞比脑袋还高的文书。 有豫章方面送来的秋收账册。 有军器监任逑的来信,汇报锻铁野战炮的进度。 有镇抚司的多份密报。 还有讲武堂学员名册、各营伤亡报告、岳州城防修缮计划、降卒安置方略。 打江山易。 守江山难。 “节帅。” 李松在帐外禀报。 “郴州来了个使节,说是奉张佶之命前来致贺。” 刘靖手中的笔一停。 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 “让他进来。” 片刻后,一名四十上下的文吏被领了进来。 此人身形中等,面容敦厚,穿着一身半旧青袍。 手里捧着一只锦盒,怀中揣着一封信函。 他进了帅帐,第一眼看见的不是刘靖。 而是两旁各站着的四名玄山都牙兵。 黑甲、黑盔,顿项垂下,面目不露,人人手按横刀,一动不动。 这些牙兵身上散发出来的杀伐之气,让陈奉的脊梁骨本能地往后缩了一下。 他在郴州待了大半辈子,也见过不少武将。 可从没见过这种威压。 那种威压来自真见过血、杀过人之后才会有的东西。 陈奉强把视线移开,望向帅案后面的那个人。 出乎意料的年轻。 案后坐着一个二十出头的青年。穿着件寻常灰袍,没有甲胄,没有佩刀,右臂用布带吊在胸前。 面目清俊,不像个杀伐决断的大帅。 可那双眼睛。 陈奉的余光一触及那双眼睛,便本能地避开了。 陈奉强压忐忑,上前三步,深深一揖。 “郴州主簿陈奉,奉张使君之命,前来拜见刘公,恭贺大军克复巴陵、平定湖南。” 他双手将锦盒呈上。 “此为张使君亲选的端砚一方,聊表敬意,另有书函一封,烦请刘公过目。” 刘靖没有伸手去接。 李松从陈奉手中将锦盒和信函接过来,先打开锦盒看了一眼。 紫色的端砚躺在锦缎衬里中,温润古朴。 他把锦盒放在案角,又将信函递给刘靖。 刘靖单手拆了信封。 薄薄两页纸。 他读得很快。 不到半盏茶的工夫便读完了。 然后把信放在案上,抬头打量着陈奉。 陈奉低着头,等候答复。 静了片刻。 “张佶在信里说了不少溢美之词。” 刘靖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什么"吊民伐罪"、"愿为屏藩",写得倒是漂亮。” 陈奉的心提了起来。 “不过。” 语气一转。 “场面话我听得够多了,张佶想要什么,我大概猜得到。” “无非是想保住四州的地盘,当个逍遥藩镇,闭门做个太平土皇帝。” 陈奉的额头沁出了一层细汗。 节帅一开口便将心思道破,他准备好的满腹周旋之语全没了用处。 刘靖靠在椅背上,左手指尖在案面上轻轻叩击。 “可以。” 陈奉一怔,猛地抬起头。 “可以?” 他没想到答案来得这么快。 可紧接着,刘靖说的下一句话,让他刚松下来的心弦又紧绷到了极致。 “三个条件。” 刘靖伸出三根手指。 “其一。”食指竖起。“张佶要接受我的册封。” 册封。 接受册封,意味着张佶从一个割据自立的独立藩镇,变成了刘靖治下的属臣。 名义上,他依旧是四州的主官,但法统上,他的权柄不再是自专,而是刘靖所授。 给你的是你的。 不给你的,你不能自己拿。 “其二。” “年年朝贡,岁岁纳币。贡品与钱币的数目,日后另议。” “但必须按时缴纳,不得拖欠,不得短少。” 粗鄙言之,便是花钱买安稳。 “其三。” “派长子到白鹿洞书院求学。” 陈奉的瞳孔骤缩。 白鹿洞书院。 前两个条件是摆在明处的惯例。 册封和朝贡,历朝历代宗藩之间都这么干。 虽然难堪,但张佶若想保命,强忍屈辱也就认了。 可第三个条件,才是真正的制肘之策。 派长子到白鹿洞书院“求学”。 求学是假,质子是真。 张佶的长子在豫章读书,实际上就是捏在刘靖手里的人质。 张佶但凡有丝毫异动,他的儿子便是第一个遭殃的。 这是要把张佶的软肋攥在手心里。 陈奉额头上的汗珠顺着鬓角滚了下来。 “这三个条件。” 刘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 “不容辩驳。” 他盯着陈奉。 “你回去告诉张佶,若他应允,那咱们便是一家人。” “他的四州,我不动,他的兵马,我不裁。” “他做他的节度,种他的田,收他的税。” “定期朝贡纳币,其余一概不问。” “长子到白鹿洞书院读书,食宿一应由我供给,待以上宾之礼,绝不苛待。” 他的声音顿了一拍。 “若不答应。” 这几个字出口的时候,帐中像是凉了几分。 “大军不日出征,届时,便不是这个代价了。” 说完,他伸手端起案上的茶盏,浅浅啜了一口。 那个动作极其自然。 就像方才说的那番话不过是随口一提。 陈奉的双腿在打颤。 他在郴州当了十几年主簿,大小场面见过不少。 可眼前这个年轻人给他的压力,比这辈子见过的所有人加起来都大。 “刘公……” 陈奉的嗓子干得发哑:“此三事,事关重大。” “小人区区主簿,无法做主,恳请刘公容小人回去禀报张节度。” 刘靖瞧了他一眼。 “自然。” 他恢复了寻常的语气。 “三个条件,原原本本地告诉张佶,他是个识时务者,应该知道怎么选。” “识时务者”四个字。 言下之意:你若不识时务,就没什么好谈的了。 “退下吧。” 陈奉如蒙大赦,深深一揖,退了出去。 他走出帅帐的时候,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秋日的阳光照在身上,暖意十足。 可他脊梁骨上的那股凉意,久久不散。 他加快脚步,朝城门方向走去。 他要尽快赶回郴州,原原本本地把这三个条件告诉张佶。 至于张佶会怎么选。 陈奉觉得张佶会答应。 因为张佶是个识时务者。 …… 帅帐内。 陈奉走后,刘靖重新拿起了张佶的信,又看了一遍。 然后折好,放到案角的锦盒上面。 端砚和信函摆在一起,相得益彰。 他没有立刻继续批公文。 而是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右肩的伤处在隐隐作痛。 他用左手按了按绷带边缘,指尖触到被血渍浸硬的布料,微微皱了一下眉。 他在想第三个条件。 白鹿洞书院。 张佶的长子去了那里,明面上是质子。 这层意思谁都看得出来。 但还有一层意思,张佶大概看不出来。 白鹿洞书院不是囚笼。 是刘靖培养人才的地方。 张佶的儿子在里面读几年书,学的是摊丁入亩、两税法、官颁铜斗。 接触的是刘靖治下寒门出身的官吏。 认同的是刘靖推行的一整套治国理政之法。 新政能让四州民心离散,但张佶手里的兵和将还在。 把他儿子教成同道中人,才是釜底抽薪。 等这个年轻人结业回去,心中所念皆是新政。 他不再是张佶的儿子。 他是刘靖麾下的人。 到了那一天,四州传檄可定。 不过一代人的光景而已。 朱温当年也行质子之策。 但朱温只是把人扣着当人质。 他不一样。 他要把人教成心腹。 刘靖睁开了眼。 “李松。” “节帅。” “那方端砚,收好。回头给林婉送去,她堪用。” “是。” 刘靖重新拿起了笔。 右肩疼,他把笔换到了左手。 左手写字宛如春蚓秋蛇。但能辨识其意即可。 他翻开下一份公文。 另取一卷。 再批一卷。 …… 暮色四合。 李松在堂外低声禀报:“节帅,该用膳了。” “嗯。” 刘靖将最后一份军牒阅毕,搁下朱笔,活动了一下酸涩的颈项。 他离座而起,踱至堂门处,极目西望。 残阳正向洞庭湖坠去。 殷红的霞光染透半壁苍穹,湖面上浮光跃金。 然与前两日迥异的是,今日天幕中积聚起几团低垂的墨云,自朔方沉沉压下,吞噬了半壁余晖。 欲变天矣。 刘靖收回视线,转身折返堂内。 身后,洞庭湖上的风向陡转。 朔风起。 初冬将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