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其他类型

秣马残唐

设置

字体样式
字体大小

秣马残唐:第446章 本王 ……老夫姓孙

潭州城破的那一夜,马殷觉得自己这辈子从来没跑得这般快过。 北门外的铁骑截杀来得又急又狠。 宁国军的千骑从侧翼砸进了牙兵阵列。 马賨嘶吼着领人往西硬冲,把那股铁骑的主力吸引过去。 高郁骑的瘦马受了惊,前蹄一软,将人摔进路边的泥沟里。 马殷什么都顾不上了。 他扯掉了身上的铁甲,兜鍪也扔了,犀角腰带也扯了。 紫色的战袍早在混战中被人从背后扯走了半幅,剩下的半幅拖在身后,踩了好几脚。他索性把袍子也脱了,只剩一件汗透的绢中衣。 赤着一只脚。 另一只脚上的靴子不知什么时候跑掉了,他甚至没有察觉,是踩到一块尖石头的时候才发现的。 脚底板被石棱划了一道口子,疼得他一个趔趄,差点栽倒。 但他没有停。 身后的喊杀声、马蹄声、儿郎们的惨叫声,全部被他扔在了背后。 他不敢回头。 一回头,就会慢下来。 一慢下来,就是死。 宁国军的铁骑追了过来,沿着官道截杀,蹄声如雷。 马殷本能地朝反方向跑。 他拼命跑进了官道两侧的水田里。六月的稻田灌了水,没过了腿胫。 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蹚过去,烂泥裹着靴筒,每提一步都像是从淤滩里拔木桩。 方向全乱了。 夜色昏黑之中,他只知道一件事。 铁骑在哪。哪是死路。 远处有几个黑影也在田里跑。看不清是溃兵还是流民。 没有人说话,只有沉重的喘息声和踩水的声音。 马殷跟着那几个黑影,一直跑,一直跑。 后来他跑不动了。 腿像是坠了铁石,每迈一步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 他蹲在一道田埂后面,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 汗水从额头、脸颊、下巴上往下淌,滴在脚下的田埂上,砸出一个个小坑。 心口擂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听着远处的马蹄声和火光渐渐远去,心跳慢慢平复下来。 赤着的那只脚已经没了知觉。 脚底板的伤口混着泥浆和田水,胀得发麻。 马殷低头摸了一把,手指上全是黏糊糊的东西,分不清是血还是泥。 路边的沟渠旁有一具楚军的尸体。 马殷愣了一瞬,然后蹲下身,把那具尸体脚上的一只布靴扒了下来。 靴子太小,他的脚硬塞了半天才勉强套了进去,脚趾头蜷缩在里头,顶得生疼。 但好歹是裹住了,总比赤脚走路强。 他把另一只自己的靴子也紧了紧,扶着田埂站了起来。 抬起头的时候,四周漆黑一片。 月亮被云遮住了,什么都看不见。只有蛙鸣。 铺天盖地的蛙鸣,从四面八方的稻田里涌过来,聒噪得人头皮发麻。 他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也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就这么蹲着,蹲了好一阵。 直到远处田埂上晃过来几个人影,他才像受惊的野兔一样缩紧了身子。 那几个人影走近了。 不是兵。 是百姓。 十几个百姓,男女老少都有,衣衫褴褛、神色惶恐,和他一样从潭州城里逃出来的。 几个妇人抱着孩子,孩子吓得不敢哭,只把脸埋在娘的怀里,浑身打着哆嗦。 一个老汉拄着一根竹杖,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 一个后生背着一只破旧的背篓,篓里塞着几件换洗衣裳和一小袋糙米。 他们看见蹲在田埂后面的马殷,先是一惊,随即看清了他的模样。 一个五十出头的痴肥老叟,满身泥浆,只穿着一件绢中单,两只脚上套着不一样的靴子,狼狈得不成人形。 “老人家,你也是从城里头跑出来的啵?” 领头的后生壮着胆子问了一句。 马殷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后生往他跟前凑了凑,借着微弱的天光打量了他几眼。目光在他的绢中单上停了一下。 那件衣裳虽然脏污不堪,但衣料考究,细绢的,不是寻常百姓穿得起的。 “城里富户?” 后生试探着问。 马殷含糊地“嗯”了一声。 后生也没再多问。 这年头兵荒马乱的,谁还顾得上问人来路。 能活着跑出来就不错了。 “我们几个商量着往南边走。老人家要是不嫌弃,一路走噻?人多些,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马殷点了点头。 他混在这十几个百姓中间,深一脚浅一脚地沿着田埂往前走。 没有人认识他。 没有人知道这个狼狈的肥硕老叟,就是半天前还坐在潭州帅府正堂里发号施令的武安军节度使、楚王马殷。 他们只是觉得这老头穿得体面些,多半是城里的富户或是大族,被兵灾逼得跟他们一样抛家舍业地逃命。 不过是个比他们多吃了几年饱饭的可怜人罢了。 就这么走了一夜。 马殷跟在队伍中间,一声不吭,只管埋头走路。 心头乱作一团麻,什么都在想,又什么都想不清楚。 天光放亮的时候,一行人走到了一处岔路口。 路口立着一根半朽的木桩子,上头刻着两行字,一行写着“北铜官驿”,另一行写着“东南醴陵”。 马殷的脚步猛地停住了。 他盯着那根木桩子,愣了好几息,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地褪干净了。 醴陵。 他们走了一夜,走的不是往北去巴陵的路,是醴陵方向。 昨夜慌不择路,铁骑从北面追来,他下意识地往反方向跑。 跑着跑着便混进了这群从南城逃出来的百姓里,稀里糊涂地跟着他们一路往南走了整整一夜。 醴陵,那是刘靖最先攻占的地方。 庄三儿的兵马在那里驻了大半个月,城里驻军少说还有两三千人。 往东南走,等于自投罗网。 一股从后脊梁底窜上来的寒意让他几乎打了个寒噤。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条来路。 往北呢? 往北走,是去巴陵的方向。 许德勋的水师在那里,李琼的残兵也会往那个方向退。 只要到了巴陵,就还有翻盘的本钱。 但他几乎是立刻就绝了这个心思。 昨夜混战,他亲眼看见宁国军的铁骑追杀。 往北的官道上,这会儿一定铺满了宁国军的斥候和游骑。 刘靖不是傻子。 放走了他,一定会调集人手大肆搜捕。 而往巴陵去的那条官道,恰恰是搜捕的重中之重。 他要是往北走,撞上宁国军斥候的凶险比撞上鬼还大。 马殷的心思虽然被疲惫和恐惧搅成了一团浆糊,但他终究不是寻常人物。 像他这种人,越是逼到绝境,心思转得越活泛。 北面不能去。 东南更不能去。 那就只剩一个方向了——西南,衡州。 马殷的眼神微微一凝。 衡州刺史姚彦章。 忠心耿耿,品性靠得住。 衡州还没有失守,只要到了那边,就有城墙可以依靠,有兵马可以调遣,有粮食可以果腹。 一切都还有希望。 马殷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吐出来。 再看了一眼身边这十几个百姓。 这些人都是潭州城里的寻常百姓。 卖布的、做豆腐的、箍桶的、帮人浆洗衣裳的。 平日里莫说见过节度使,便是县衙大门朝哪边开都未必清楚。 他们不认识马殷。 在他们眼里,马殷不过是个穿着体面些的肥硕老叟。 多半是城里的大户,或许是开绸缎铺的,或许是米行的邸店东家。 总之,是个比他们有钱的人。 仅此而已。 若是这些人知道眼前这个喘得像拉磨的驴一样的肥硕老叟,就是那个坐在帅府里喝酒吃肉、每年从他们身上刮钱粮的楚王马殷…… 马殷不敢往下想。 他很清楚,刘靖那个狗贼进了城,第一件事一定是安抚百姓、清算旧账。 到时候满城的百姓都会知道,马殷跑了,而宁国军正在悬赏缉拿。 赏格会有多少? 一百贯?五百贯?一千贯? 对寻常百姓来说,十贯钱就够一家人吃穿一年。 若是被身边这些人认出来…… 不敢想。 不能想。 马殷默默跟在队伍后面,一声不吭。 步入盛夏,日头猛烈。 辰时一过,太阳就像一只烧红了的铜盆,明晃晃地挂在头顶,往下倒热气。 官道两侧的水田蒸腾起一层白雾,稻叶卷成了筒状,蔫头耷脑地垂在水面上。 路面上的土被烤得发烫,脚底的靴子也挡不住多少热气。 一行人走了两个时辰,实在撑不住了。 前头那个后生是最先倒下的。 他把背上的背篓往地上一扔,颓然瘫坐在路边的石头上,扯开领口大口喘气。 “不——不行哒。再走下去,非晒死在路上不可。” 其他人也纷纷停了下来。 几个妇人蹲在路边,抱着孩子,脸色蜡黄,嘴唇干得起了白皮。 那个拄竹杖的老汉半跪在路旁的沟渠边上,想捧水喝,可沟渠里的水被太阳晒了大半天,又浑又热,带着一股泥腥味。 他捧了一口含在嘴里,皱着脸吞了下去,随即干呕了两声。 马殷站在队伍中间,双手撑着膝盖,弯着腰喘气。 不远处传来一阵细弱的哭声。 是那个年轻妇人怀里的孩子。 妇人把孩子换了个姿势搂着,解开衣襟想喂奶。 可她自己已经两天没吃东西了,哪里还有奶水。 孩子拱了几下,没吃到,哭得更急了,小嘴一张一合地在她胸口乱拱。 妇人的眼泪无声地淌下来。 她攥着孩子的小手,手指骨节分明,指甲缝里全是泥。 领头的后生蹲在路边,看了那孩子一眼。 然后把目光移开了。 他从怀里摸出最后一小把生米,是从背篓底下抠出来的碎米粒,混着糠壳和灰尘。 他看了看手心里那点东西,又看了看那个哭得发不出声的孩子。 犹豫了一下,把米粒递了过去。 妇人接过来,把米粒放在嘴里嚼碎了,嚼成一团糊状的东西,用手指头一点一点地抿进孩子嘴里。 孩子不哭了。 吮着那点米糊,黑亮的眼睛直愣愣地睁着,一眨不眨。 马殷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那个孩子身上。 那孩子约莫两三岁,瘦得厉害,胳膊细得像两根柴棍。 眼窝深陷,一双眼睛却黑亮黑亮的,哭着哭着忽然不哭了,就那么直愣愣地盯着马殷看。 马殷被那道目光看得心里一跳。 说不清为什么。 那孩子的眼神里没有敌意,也没有恐惧,甚至算不上好奇。 像是在看一块石头,又像是在看一块肉。 马殷移开了目光。 他告诉自己,那不过是个饿坏了的孩子。 但不知为何,后脊梁上掠过了一丝极细极短的凉意。 可眼下,却顾不得这些细小感受了。 他的嗓子眼又干又痛。 绢中单前襟和后背全湿透了,贴在身上,拧一把能拧出半碗汗水。 那个圆鼓鼓的便便大腹在绢中单底下一起一伏。腰间的肥肉一层叠一层,连弯腰都费劲。 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走过这么长的路了。 自从打下湖南,被推举为武安军节度使之后,便再也没有上过战场。 日子一年一年地过,养尊处优,出门不是乘肩舆就是骑马,连走路都嫌累,何曾受过这等罪? 如今那些当年南征北战练出来的筋骨,全都化成了肚子上的肥肉。 一顿少进三碗饭食便觉难熬。 每日酉时雷打不动要喝上半壶醴泉春。 入冬了要吃炙羊腿,天热了要啖冰镇乌梅饮子。 夜里批阅案牍到亥时,必得叫庖厨端一碟子樱桃毕罗来当宵夜。 那些樱桃毕罗、醴泉春、炙羊腿,全都变成了枷锁,压在他的膝盖和脚踝上。 方才那个后生说“再走下去非得晒死在路上不可”,马殷觉得这话没说错。 再走下去,他是真的会死。 刚好,前方百余步外出现了一片林子。 杂木林,不大,约莫三四亩的样子。 苦槠树、樟树、油茶树、几棵矮松,还有一蓬一蓬的灌木丛,杂乱地长在一处。 林子下面是厚厚的落叶和腐叶泥,踩上去软塌塌的,带着一股潮湿的腐味。 但有树荫。 光是这一条,就够了。 “那边有林子咧!进去歇哈脚,找些水跟东西呷!” 领头的后生一指前方。 一行人如蒙大赦,一窝蜂地涌进了林子。 林子里好一些。 树冠遮住了大半个天,斑驳的日影从叶缝里漏下来,一块明一块暗。 偶尔有一丝风从树隙间穿过来,拂在汗湿的皮肤上,激起肌肤上一层寒粟。 人们东倒西歪地坐在树根底下、石头上、倒伏的枯木上。有几个干脆就往地上一躺,枕着胳膊闭上了眼。 马殷挑了一棵粗壮的老樟树,背靠着树干,缓缓滑坐下去。 臀部着地的那一刻,两条腿从大腿到脚踝酸胀得几乎没有知觉。 那只从死人脚上扒来的靴子紧得生疼,他咬着牙把靴子蹬了下来,脚趾头被挤得发红发紫,好几个地方磨破了皮。 他靠着树干,仰起头,大口大口地喘气。 心口擂动慢慢平复下来。脑后的老樟树皮粗糙得硌人,但他一动都不想动。 就这么坐着。 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 或许是一刻钟,或许是半个时辰。 时间在这种极致的困乏中变得模糊不清。 迷迷糊糊之间,他听到了声音。 细碎的声音。 有人在翻石头。有人在扒灌木丛。有人在折树枝。 马殷睁开眼。 林子里的百姓们已经开始找东西吃了。 那个后生蹲在一棵矮松树下,掰开松树根部的腐木,从里头翻出了几条白胖的虫子。 他用两根指头捏起一条,看了看,扔进嘴里嚼了两下就咽了。 一个中年妇人在灌木丛底下发现了一丛野苋菜,半黄不绿的,叶子上还趴着一只蜗牛。 她也不管了,连泥带根拔起来,在裙角上胡乱擦了两把,塞进嘴里嚼。 嚼得满嘴绿汁,顺着嘴角往下淌。 那个拄竹杖的老汉在一处低洼的地方发现了几棵野葛,费了好大的劲把葛根挖了出来。 葛根又硬又涩,生吃起来像在嚼木头,但好歹能填肚子。 马殷的肚腹开始鸣响。 不是寻常的饥馁,而是一阵翻肠倒肚的绞痛,伴随着一股酸水从心窝里直泛上来,呛得他干呕了一声。 从昨天午后到现在,滴米未进。 帅府正堂里吃的最后一顿饭,半碗米汤、两块麦饼,早已化得点滴不剩。 得找东西吃了。 马殷撑着树干站起来。 第一次没站住,两条腿发软,刚撑起半个身子就又坐了回去,后脑勺磕在树干上,“咚”的一声,磕得他眼前冒金星。 第二次勉强站了起来。 他扶着树干走了几步,松了手,踉踉跄跄地往林子深处走去。 每一步都得咬着牙往前挪。 走了没多远,就看见了一棵矮小的棠梨树。 说它是树都勉强。 更像是一丛灌木,歪歪扭扭地从石缝里长出来,不到一人高。 枝头挂着几颗青涩的棠梨果,小得可怜,还没长成,硬邦邦的,表皮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白色斑点。 但这已经是他此刻能找到的最好的食物了。 他伸手去够。 手指头刚碰到那颗最大的果子,旁边突然伸过来一只手,“啪”的一下把果子从枝头拽了下来。 马殷转过头。 是两个年轻后生。 一高一矮,都是从城里跑出来的。 面孔黑瘦,衣衫褴褛。 矮个子手里攥着刚摘的那颗青果子,塞进嘴里咬了一口,酸得龇牙咧嘴,但舍不得吐,硬生生咽了下去。 高个子也在摘。 他手长些,把枝头剩下的几颗果子全捋了下来,一股脑揣进怀里。 矮个子一把伸手去抢:“你拿那多做么子!我只呷哒一个!” “是我先看到这棵树的!” 高个子往后退了一步,护住怀里的果子。 “放屁!是我先看到的!” 两个人就这么为了几颗还没长成的青果子扭打在了一起。 矮个子死死揪住高个子的衣襟,高个子一拳砸在矮个子的鼻梁上,打得鼻血直流。 矮个子不甘示弱,低头一口咬在了高个子的手腕上。两个人在腐叶里滚成了一团,骂骂咧咧。 几颗青果子在扭打中从怀里滚出来,掉在腐叶上,被踩得稀烂。 马殷站在旁边看了一息,五味杂陈。 他叹了口气,上前拉扯。 “行了行了,别打了!不就是几个野果子么,林子里到处都是,何必——” 话没说完。 矮个子正在火头上,被人从背后一拽,以为又来了个抢食的,回手就是一拳。 那一拳结结实实砸在了马殷的左颊上。 马殷整个人往后趔趄了两步,一脚踩在一根枯枝上,仰面朝天摔了下去。 后脑勺磕在软地上,“嗡”的一声,满脑子金星乱窜。 他趴在地上,捂着左脸,半天没爬起来。 嘴里全是血腥味。 不知是牙龈磕破了还是嘴唇咬裂了,一股温热的液体顺着嘴角流下来。 疼倒是其次。 马殷趴在那堆腐叶上,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 他马殷,堂堂武安军节度使,领着十余万大军,坐拥湖南数十州县,每年赋税钱粮数百万贯,何曾被人这样打过? 而现在,他被一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逃难百姓,一拳打翻在地。 他想怒。 可他连怒的力气都没有了。 马殷从地上慢慢爬了起来。 嘴角的血用手背蹭了蹭,没蹭干净,抹成了一道红痕。 那两个后生已经被别人拉开了,各自坐在一边喘气。 被踩烂的果子黏糊糊地粘在腐叶上。 马殷没有说什么。 他转过身,默默往林子更深处走去。 找到了一丛说不出名字的野菜。 叶子窄窄长长的,边缘有锯齿,摸上去涩手,背面泛着一层灰白,像是沾了薄薄一层面粉。 不知道能不能吃。 但他看见旁边一个老妇人在拔同样的东西,拔起来就往嘴里塞,嚼得满嘴绿汁,也没见她吐出来。 马殷蹲下身,拔了几棵。 根上带着泥,他用手指搓了搓,搓掉了最外面一层,剩下的懒得管了。 塞进嘴里。 苦的。 一股子生涩的苦味泛溢开来,涩得他整张脸皱成了一团。 叶子的草筋粗韧得像嚼草绳,怎么嚼都嚼不烂,梗在嗓子眼里,咽也咽不下去,吐也舍不得吐。 硬着头皮嚼了十几下,把那团糊状的东西连同苦汁一块咽了。 顺着喉管一路刮下去,肚肠里翻了一阵。他赶紧蹲在地上闭着眼撑了一会儿,才勉强忍住没吐。 又拔了几棵,连根茎一块儿吃了。 根茎更难吃,又硬又涩,带着一股泥腥味,如嚼枯柴。 他蹲在那丛野菜旁边,一棵一棵地拔,一棵一棵地往嘴里塞。 嚼着嚼着,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他赶紧眨了眨眼。 不能哭。 不能让这些百姓看见他哭。 一个大户人家的老爷,蹲在林子里啃野菜啃得直哭,那也太丢人了些。 再说,他若是哭了,这些百姓反倒会起疑。 什么样的大户老爷,吃两口野菜就这副模样? 除非他以前吃的东西太好,落差太大。 那些念头在他心头转了一圈,被他一个一个地按了下去。 吃完野菜,他又四处转了转。 在一棵倒伏的老树根底下,发现了一个浅浅的小坑。 坑里积了些雨水,混着腐叶和碎泥,已经发了绿,水面上飘着几片枯叶和两只死蚂蚱。 马殷蹲在坑边,看着那潭脏水。 他闭了一下眼。 然后弯下腰,把脸凑到水面上,双手捧起了一捧浑浊的绿水。 水里有泥沙,有腐叶碎屑,有一股说不清的腐臭味。 他捧着那捧水犹豫了半息,然后仰头灌了下去。 凉的。带着泥腥和腐臭,顺着喉咙灌进了空荡荡的肚肠里。 肠胃被激得猛然抽搐。 他干呕了一声,硬生生忍住了。 又捧了两捧灌下去,嗓子眼里那股火烧火燎的刺痛终于缓了些。 马殷直起身子,抹了抹嘴角。 手背上混着各种污渍和血迹,已经分不清哪个是哪个了。 他走回大伙歇脚的地方。 十几个百姓东一堆西一堆地坐着,啃野菜的啃野菜,嚼草根的嚼草根。 方才打架的那两个后生也消停了,矮个子摸着被打肿的鼻子,高个子揉着手腕,两个人隔着几步远坐着,谁也不搭理谁。 马殷在一块石头上坐了下来。 他环顾了一圈四周这些人。 腹中已暗自盘算开来。 他不能一个人走。 此去衡州,少说三四百里。 湖南多山,群峰叠嶂之间,古木参天,灌木丛生,猛兽横行。 虎患在湖南素来严重,前年光是长沙县报上来的虎患就有七起,咬死咬伤了十几个人。 深山老林里就更不必说了。 还有豹子、黑熊、野猪,哪一样碰上了都是送命的买卖。 除了野兽,还有匪。 湖南山多林密,历来是匪寇强梁的渊薮。 大的有千人上下的山寨,小的有三五成群的毛贼。 兵荒马乱的年月,这些人比往常更加猖獗。 落单的行人走山路,十有八九被扒个精光。 马殷一个年过五旬、大腹便便的老叟,手无寸铁,形单影只地走三四百里山路去衡州? 他连第一天都撑不过去。 所以他需要这些人。 人多了,走山路不至于被野兽盯上。 碰上小股的匪寇,十几个人也比一个人好应付。 更关键的是,他一个人走,目标太明显。 但混在一群逃难的百姓里就不一样了。 马殷清了清嗓子,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和、可靠,像一个见过世面的长辈。 “诸位。” 十几个百姓的目光陆陆续续聚了过来。 “方才在岔路口,老夫看了路牌。咱们走的方向,是往东南——醴陵。” 有几个人的脸色变了一下。 “醴陵?” 那个后生皱了皱眉。 “那不是……” “不错。” 马殷点了点头,表情凝重。 “醴陵已经被江西那个刘靖攻下来了。城里驻着他的兵马。” 他停了一下,看了看众人的神色,然后压低了声音。 “老夫在城里做生意的时候,听过一些传闻。” 后生竖起了耳朵。 “那个刘靖,” 马殷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深深的“川”字。 “看着像是个读书人,说起话来文绉绉的。可他的兵……” 他摇了摇头,面露惧色。 “他的兵,都是从江西深山里带出来的蛮子和亡命徒。打仗的时候跟饿鬼投胎似的,见人就砍,见东西就抢。醴陵被他打下来的那天,城里的百姓——”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 这些话,马殷自己一个字都不信。 宁国军的军纪之严,他比谁都清楚。 但眼前这些百姓不需要真相,他们只需要一个足够吓人的理由。 几个妇人面露惊恐。 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妇人下意识地把孩子搂得更紧了些。 “咱们要是去了醴陵。” 马殷一字一字地说:“那就是羊入虎口。” “可……” 一个瘦小的中年汉子嗫嚅着开了口。 “我听人讲,那个刘靖,好像……好像还行?” 马殷扫了他一眼。 “还行?什么意思?” 瘦小汉子缩了缩脖子,声音更小了些:“年前有个从江西那边过来的货郎,在我们坊里卖针线。他讲刘靖治下的百姓过得蛮好,不收杂税,还分田地……” “货郎的话你也信?” 马殷冷笑了一声。他的腰不自觉地挺直了些,语气里带上了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仪。 他几乎立刻意识到了不妥,赶紧收敛,让声音重新变得柔和。 “你想想看。” 马殷掰着手指头说。 “刘靖这几年做了什么?打吉州,打洪州,打抚州,打虔州。现在又来打我们潭州。一年到头不停歇,年年都在打仗。” 他拍了拍大腿。 “打仗要花钱。打仗要征粮。打仗要征民夫。这些钱和粮从哪里来?不还是从老百姓身上刮?你说他治下百姓过得好?一个年年打仗的地方,百姓怎么可能过得好?” 瘦小汉子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其他百姓面面相觑,都沉默了。 马殷说的这番话,没有引经据典,没有什么高深的道理。 但恰恰因为够浅白、够直接,反而比任何大道理都更能服众。 对于这些一辈子没离开过潭州城的寻常百姓来说,天底下的道理就是那么几条。 不打仗的日子,就是好日子。 一打仗,赋税加,男丁被强征为役夫。 一打仗,粮价涨。 总之,什么都完了。 马殷看着这些百姓脸上的神色,知道自己这一步棋走对了。 他趁热打铁。 “老夫在衡州有亲眷。” 语气变得温和了许多,甚至带着几分长辈特有的慈蔼。 “在衡州城外有几十亩水田,都是上好的田地。城里还有两间邸店,一间做绢帛行当,一间做南北杂货。” 他看着百姓们的眼睛。 “诸位若是愿意跟老夫一道去衡州,到了地方,老夫可以分些田地给大伙耕种。” “都是上好的水田,灌溉方便,一年两熟。若是不想种地,也可去邸店里帮佣。管吃管住,每月还有月钱。” 十几双眼睛一下子亮了。 在这个年月,田地就是命根子。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神色自若,仿佛在谈论一桩再寻常不过的买卖。 但心里头比谁都清楚。 这些许诺,一文钱都不值。 他在衡州哪有什么亲眷?哪有什么水田邸店? 他只需要这些人跟着他走。 “当真?” 那个后生第一个站起来,满脸欣喜。 “当真。” “老人家讲话算话?” “说话算话。老夫姓……孙。” 他顿了一下,随口编了个姓。 “孙家在衡州虽不算大富大贵,但几十亩水田还是拿得出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扫过了方才打他一拳的那个矮个子后生。 矮个子正低着头坐在石头上,搓着手指头,脸上带着几分讪讪的神色。 感觉到马殷的目光,他把头又往下低了低。 过了一阵,矮个子终于磨磨蹭蹭地站了起来。 走到马殷跟前,搓了搓手,期期艾艾地开了口。 “孙……孙老人家。刚才那一拳……是我鬼迷哒心窍,不是存心的。老人家大人不记小人过,莫往心里去……” 马殷沉默了一息,然后笑了。他伸出手,拍了拍矮个子的肩膀。 “都是落难的人,说这些做什么。” 矮个子如释重负,连声道谢,退回了人群里。 马殷收回手,目光在这十几个百姓脸上缓缓扫过。 他们的脸上,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惶恐和对未来的渴盼。 马殷看着这些人,心底涌上了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不过,如今的他,和他们并不相同。 “那就定了。” 马殷拍了拍膝盖上的泥,慢慢站起身来。 “歇够了的就动身吧。此去衡州,少说三四百里山路。趁着天还亮,多赶些路。” 十几个百姓纷纷站起来,拍打身上的草屑,收拾好各自简陋的行囊。 那个后生走到马殷身边,自然而然地让出了领头的位置。 马殷迈开步子,走在了队伍最前面。 他领着十几个百姓走出了林子,重新踏上了被日头烤得滚烫的官道。 官道在低矮的丘陵间蜿蜒向西南,消失在远处一片灰蒙蒙的山影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