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秣马残唐:第206章 歙州刘靖!

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悬在车门上的铃铛,随着马车摇晃叮当作响。 严可求靠坐在软榻上,闭目沉思。 周隐之死,对他冲击极大。 原先,他只是觉得大王只是顽劣了些,做事冲动,本心却不坏。 可今日,着实让他心寒。 周隐那般忠心耿耿,勤勤恳恳之人,只为一己私怨,说杀便杀,这已不是顽劣了。 今日过后,一众老臣只怕彻底对大王离心离德。 张颢其人野心勃勃,今日对他这番拉拢,显然已有篡位之心。 但此人有勇无谋,乃是匹夫而已,成不了气候。 而徐温…… 想起徐温,严可求不由睁眼睛,眉头微皱。 今日之事,旁人能否看出他不知,但他却是看出了一丝端倪。 那杜瑾一介胥吏而已,且与周隐无甚仇怨,根本没有反水的动机,这背后显然有人在暗中推动。 而这番借力打力的手笔,倒是像出自徐温之手。 许多人可能不知,严可求早年曾为徐温门客,是徐温引荐,才得以入杨行密帐下为谋士。 所以,对徐温他一直心怀感激。 但他与周隐也关系亲密,并且十分敬重周隐的才能与品德。 在察觉到背后有徐温的影子后,一时心情复杂。 更令人糟心的是,随着周隐被杀,本就暗流涌动的江南,只怕用不了多久便会迎来惊涛骇浪。 杨渥非明主,且自断双臂,命不久矣。 他也该为自己考虑考虑了。 张颢最近这段时日很是活跃,不时宴请官员将领,暗中拉拢各方势力。 至于徐温,他始终有些看不透。 “阿郎,到了。” 思索间,马夫的声音传了进来。 收起思绪,严可求轻唔了一声,弯腰走出车厢。 门房立即迎上前,握着麻布轻轻拍打严可求官服下摆的灰尘,同时口中低声说道:“阿郎,府上来客了。” 严可求眉头轻挑,微微颔首:“莫要怠慢了。” 门房连忙说道:“俺省的,眼下章管家在书房作陪。” 进了府邸,严可求径直朝着书房走去。 推开轻掩的房门,只见章管家陪着笑脸,姿态很低,正在与一名面容清癯的老者交谈。 “阿郎回来了。” 见到严可求,章管家赶忙起身。 “你且下去吧。” 严可求朝着管家吩咐一句,而后躬身见礼道:“小婿见过岳丈。” 老者满含笑意道:“文安不必多礼,上差累了吧,吃杯茶解解乏。” “怎能劳烦岳丈斟茶,小婿自己来就成。” 见老者要帮忙斟茶,严可求赶忙上前接过茶罐。 坐下后,轻啜一口热茶,他这才问道:“听闻岳丈前段时日身体抱恙,怎不在丹徒静养,舟车劳顿来广陵?” 老者正是崔瞿。 崔瞿育有三子两女,小女儿早年间许配给了严可求。 严可求是关中同州人,祖上也曾在朝为官,属于标准的官宦世家,黄巢起义,一路打到关中,严父举家逃难到润州。 作为润州当地豪族,严父自然携子登门拜访。 彼时的严可求,不过十七八岁,尚未及冠,一番交谈考校后,一眼被崔瞿相中。 能成为徐温门客,以及后来一步步成为扬州司马,他自己的能力固然重要,可背后也有崔家出力。 所以,哪怕崔瞿幼女早在十年前就病逝了,可双方关系却并未变淡。 只见他叹息一声:“树欲静而风不止啊。” 严可求自然听出他话中之意,沉声道:“就在今日,节度判官周隐被杀。” 崔瞿沉默片刻,语气笃定道:“自断双臂,自取灭亡。两年之内,江南必将易主。” 他这般年岁,经历的事儿,见过的人,太多太多了。 丰富的人生阅历,让他得出这样的判断。 严可求附和道:“小婿这也这般认为。” 崔瞿若有所指地说道:“文安也该早做打算。” 闻言,严可求神色一凛,下意识的看了眼房门方向,见书房大门紧闭,他这才低声问道:“岳丈此行,是为何人游说?” “哈哈。” 崔瞿抚须轻笑,答道:“老夫谁都不为,只为我崔家!” “哦?” 严可求先是一愣,旋即面露恍然。 再度抿了口茶,感受着口中灼热的茶水,以及复杂的味道不断回荡,他缓缓问道:“崔家这是又打算入棋局了?” 崔瞿苦笑一声:“乱世洪流,我崔家早已在棋盘之中,又岂能置身事外。左右皆是一死,不若搏一把,搏出一条出路来。” 严可求又问:“却不知崔家看好的是哪一位豪杰?” 从方才开始,他口称的一直是崔家,而非岳丈。 严可求虽是他女婿,崔家对他也亦多有助力,可事关重大,哪能一味盲从。 他也要为自己,为严家考虑。 “歙州刘靖!” 崔瞿口中吐出四个字。 严可求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难怪能夺下歙州,原来有崔家倾力相助。” 崔家这些年虽没落,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倾力相助一人,夺下一州之地不成问题。 崔瞿摇摇头,正色道:“错了,是先夺下歙州,我崔家才决定倾力相助。” 此话一出,严可求原本波澜不惊的脸色不由一变。 看似结果一样,可顺序调转一下,意义就完全不同,可谓天差地别。 刘靖的身世与经历,在其夺取歙州之后,就已经被杨渥命人查了个底朝天。 山东人士,去岁秋时逃难至润州。 在崔家做过一阵马夫,出府后又得王茂章长子看中,两人合股做买卖,在今岁三月,王茂章南下之际,釜底抽薪,率领千余人夺取歙州。 这段经历,本就足以称得上传奇,可如今崔瞿却告诉他,在此之前,崔家并没有对其下注,倾入甚么资源。 这就很恐怖了! 难怪沉寂多年的崔家,会突然入场下注,此人确实有乃祖之风。 严可求坐直身子,正色道:“此人确实不凡,若早上二十年,不消岳丈游说,小婿也会投入其麾下。可如今天下看似纷乱,实则乱中有序,杨渥、钱镠、马殷、钟匡时、王审知、卢光稠这些人皆坐拥数州,甚至一道之地,占尽先机,南方已无他人立足之地。” “刘靖虽占据歙州,凭借地利左右逢源,三方纵横,可并非长久之计,歙州山多田寡,治下百姓也只有寥寥数万户,一次两次攻不下无妨,江南耗得起,可歙州却能撑得了几时?” 还是那句话,时代变了。 每个时代,都有一个短暂的风口期。 只要抓住风口,猪都能飞上天。 唐末的风口期,就是黄巢、王仙芝起义那十年。 彼时,整个天下大乱,皇帝逃亡蜀中,中枢无人管控,只要在当地有些名望,有胆识有魄力,拉上几百号人,占据一州郡城,便可自称刺史。若是表明旗帜抵抗黄巢、王仙芝等反贼,朝廷会直接承认你的刺史身份。 危全讽如此。 钱镠曾经的老大董昌,也是如此。 被杨行密宰了的顶头上司,同样如此。 那十年,当真是群魔乱舞,各地刺史如雨后春笋一般接连冒出,又迅速倒下,换了一批又一批。 有些人今日刚刚自号刺史,明日就被下属干掉。 想出头太容易了。 可如今不同了,经过几十年的厮杀混战,格局已经大致形成了。 钱镠等人,经过几十年的积累,已经完成了蜕变。 南方虽然依旧战乱不断,各方斗争不绝,可始终是这几方势力之间的角逐,与普通人没有丝毫关系。 崔瞿轻笑一声,反驳道:“乾坤未定,说这些为时尚早。” 放下茶盏,严可求迟疑道:“话虽如此,可小婿不得不为族中子弟考虑,还请岳丈体谅则个。” 崔瞿毫不在意地摆摆手:“你且宽心,老夫并非不通事理之人,此来只是让你往后能多一条路选。” “小婿多谢岳丈提点。” 严可求起身施了一礼。 谈完了正事,崔瞿唠起了家常:“定峰还好吧?” “尚可,他性子顽劣,如今成了亲,总算沉稳了些。”说起儿子,严可求虽语气严厉,可眼角却泛起笑意。 “定峰是个好孩子,你莫对他太严苛。” “小婿省的。” 翁婿二人聊了小半个时辰,眼见窗外夕阳渐落,崔瞿起身道:“时辰不早了,老夫先走了。” 严可求一愣:“岳丈不留宿一晚?” 崔瞿摆摆手:“不了,稍后还要去一位老友家中拜访。” 闻言,严可求顿时心下了然,便不再多劝,将其送出府邸。 送走老泰山,严可求回到书房中,坐在书桌后方,陷入沉思。 崔家忽然下注刘靖,让他着实意外,心中并不像表现的那般平静。 有崔家鼎力相助,往后还真不好说。 只因南方各方势力,也不如表面上那般稳固,钟传病故,钟匡时名望不足,且太过稚嫩,纵使杨吴不对江西动兵,袁氏叔侄以及危全讽兄弟也会借机生事。 而江南这边就更不用说了,狂风骤雨即将袭来,一个不好偌大的江南就会四分五裂。 “刘靖……难不成京口还要再出一个宋武帝?” 严可求目光悠远,口中喃喃自语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