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阙灯:第89章 探视
从大理寺狱出来后,谢令仪直去了监管着裴昭珩的系凤阁。
系凤阁位于宫城的西边角落,院墙铸得极高,墙根生着青黑的苔。
守阁的内侍验了谢令仪的腰牌,领她穿过一道又一道门,每进一重,他们的脚步声便沉一分。
廊下悬着的铜铃早已哑了,风过时也发不出响。庭院里西厢窗棂上糊的纱旧得透亮,隐约能看见里头书案上长势喜人的盆栽。
内侍停在一扇雕花门前,推开来,松烟墨的清气扑面。
“谢寺丞,您有一刻钟的时间。”内侍道。
裴昭珩在屋内闻言抬起头,窗格外槐影婆娑,落在他那件有些发白的青衫上,竟衬出几分山居的闲意。
见谢令仪走了进来,他放下花浇,转身道,“几日不见,小谢大人又升官了啊。”
“我在外替裴小将军奔波,升个官不是应得的。”谢令仪走进房间,看了一周,在圈椅上坐下,“不像裴小将军在这系凤阁里头每日养花侍草的倒是滋润得很,要不我们俩换换?”
“皎皎,此招虽险但胜算极大,光凭那张纸条,我们没有办法去将藏在暗处那些包藏祸心的人找出来。”裴昭珩闻言上前给谢令仪倒了杯茶,“小谢大人,消消气,喝杯茶降降火。”
“去取你在这阁里用的墨来。”谢令仪推开茶盏。
裴昭珩将茶盏落在桌上,去取来纸墨笔砚,顺手磨起墨来。
谢令仪从怀中取出三张纸条,起身用案上的镇纸压住:“我找青隼从你府中取了剩下两张纸条,你有没有觉得这三张纸条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
“前两张墨色更淡些,有些偏灰。”裴昭珩将狼毫递给谢令仪。
谢令仪掭了掭笔,轻蘸浓墨在空白的宣纸上落笔,誊抄了一遍第三张纸条上的内容。
“这墨确实与第三张纸条上的很是相似。”裴昭珩取起第三张纸条,朝着字迹轻轻呵了口气,放在鼻下闻了闻,“有一些麝香和冰片的味道。”
“与这宫中特制的墨是一样的。”谢令仪比对了一下两张纸条。
“这前两张所用的墨就远不如这第三张了,不是我大晟所产。”裴昭珩拿起第一张和第二张纸条。
“与你在北境用的很像。”谢令仪道。
“是用煤烟混合鹿角胶做的,回鹘人最惯常的做法,我巡边时手头没有墨的时候,便也用这个法子。”裴昭珩又反应过来了什么似的,笑道,“原来那些信皎皎都这般仔细地看了啊。”
“不仔细看,恐怕会在一堆废话里耽误正事。”谢令仪笑得很礼貌,“裴小将军似乎完全没有对自己无法洗脱冤情的焦虑,还有心情说笑。”
“大不了便是判我个流放三千里罢了,正好去北境与家父家母还有兄长团圆了,至于做官?我这个人胸无大志,若是能提前致仕,正合我意。”裴昭珩道,“皎皎怎比我还急?”
“你要致仕又没人拦你,陛下同意就行。”谢令仪抱手道,“但他们如此针对你,一定要把你置于死地;又费劲心思地将成王也拖下水,恐怕所图甚大。”
“难道是东宫?”裴昭珩道,“皇后母族所执掌的陆家军很是忠烈,就算他们有夺嫡之心,也断不会选择与外族同流合污。”
“我一开始也总觉得他们合谋之人要么成王,要么是太子。但仔细一想,他们二人若是靠了外朝的势力夺了那位子,也坐不稳,凭着他们二人手下现在的武将,实在不必行此下策。”谢令仪道,“这第三张字条你是在宫里得的?”
“那日我护送陛下到思嫔娘娘的宫中,待我一出宫便发现这字条压在陛下和娘娘赏我的玉壶中了。”裴昭珩道,“所以我才对陛下说了那番话。”
“思嫔娘娘否认了那字条,陛下也着刑部核查了笔迹,与娘娘及其宫中之人都没什么关联。”谢令仪摇了摇头,“思嫔娘娘是当今回鹘可汗的亲妹妹,这些年一直为大晟和回鹘的盟约稳定而兢兢业业。若她知晓自己侄儿有事绝不会用这种方式再拖你下水,置自己苦心经营的局面和刚刚八岁的顺王殿下于不顾。”
“那么,便是乌孙,他们自诩兵强马壮,野心勃勃,却屡屡在我手下失利,对我恨之入骨。若是我死了,他们定觉得自己在上京可入无人之境,京城乱了,他们便有机会了。”裴昭珩面色一沉。
“流云说她在射礼前三日看见乌就屠出现在大慈恩寺,他们定然预谋了什么。”谢令仪抿了口茶道,“且这些人从射礼前几日前就开始处理赃款,一看就是准备有什么大动作。更可气的是这些钱财的去处,我们竟一点都追寻不到。”
“怪不得你放弃了再潜伏打探一段时间,这般急急收网。”裴昭珩有些可惜道,“大鱼还未现身,只能在这些小鱼身上下功夫了。”
“眼下我需得证明乌就屠已经与这些契丹人勾结上了,方能探得他们究竟有何图谋。”谢令仪点了点头,“这些契丹人确实难对付,审了半天仍是被他们带着跑。唉!”
“怪不得终于想起来找我来了呢。”裴昭珩语气有些幽怨。
“那,”谢令仪歪了歪头,“裴小将军,有没有什么好的建议给我。”
裴昭珩闻言,面色白一阵红一阵。
“怎么?很难启齿?”谢令仪若有所思,“莫非是那些秦楼楚馆?这吃喝嫖赌自古以来都是一家,他们用青楼转移钱财倒也是合理,想不到裴小将军这般纯情,这有何不好意思说的?”
“嗯,皎皎,这上京城大大小小的秦楼楚馆,在那位杜大人任司法参军时早就派人摸查过一遍了,我觉得他那般秉公正直之人定是没什么遗漏的。”裴昭珩有些心虚地清了清嗓子。
“怎么,杜大人每次明查暗访,你都在?”谢令仪咂摸着裴昭珩的语气。
“天地良心,当时我也是为了追查我们镇北军被贪污的粮食才去的!”裴昭珩急急地解释道,“连逢场作戏都没有,我扮得可都是青隼的仆人。”
“说重点。”谢令仪用折扇敲了敲裴昭珩的胳膊。
“有几处他没查,我知道。”
“哪里?”
“胡玉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