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欧根尼俱乐部里很安静，只有翻报纸的沙沙声。 麦考夫靠在皮沙发里，左腿叠在右腿上，红茶的白汽氤氲在鼻尖。 安西娅踩着高跟鞋走过来，把一份文件夹递到他手边。 麦考夫咽下温热的锡兰红茶，翻开文件夹。 上面是贝克街221B今天的监控日志。 早上八点，五岁的夏琳用苏格兰场的警戒线把哈德森太太的房门绑死了，打的还是标准的水手结。理由是测试黄铜门把手的抗拉扯极限。 十点，两岁的维克多把夏洛克的一盒昂贵石蕊试纸全泡进了哈德森太太刚炖好的番茄汤里，汤汁红得愈发浓郁。 麦考夫翻过一页。 十一点十五分，夏洛克不仅没有阻止，反而递给维克多半杯小苏打溶液，鼓励他倒进去观察酸碱中和反应。汤汁迅速染上诡异紫色，沸腾番茄汤在厨房里喷成了一个小小的紫色喷泉。林恩回家后，罚夏洛克清理了三个小时厨房。 …… 麦考夫合上文件夹，丢在茶几上，手指在黑伞弯柄上敲击两下。 去看看。 …… 贝克街的木楼梯嘎吱作响，二楼木门虚掩，麦考夫用黑伞抵开门板。 夏洛克平躺在客厅的地毯上，手脚摊开，眼睛闭着。 夏琳蹲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根白色的粉笔，正沿着他的身体轮廓在地毯上划出一道白线。 维克多骑在夏洛克的肚子上，手里举着一只黄色的塑料鸭子往前扔。 夏洛克偏了一下头，鸭子磕在锁骨上。 “维克多，死者不会说话，也不会反抗。”夏洛克闭着眼睛教导，“你不能攻击尸体，这破坏了犯罪现场。” 夏琳拿着粉笔站起来，吹了吹手上的白灰。 “爹地，死者的鞋底有泥。”她指着夏洛克的皮鞋，“他死前去过摄政公园的湖边。” “非常准确。”“尸体”睁开眼，赞许地看着女儿，“因为湖边特有的黏土质地，还有右侧鞋跟的磨损……” “这具尸体打算在地毯上躺到天黑吗？” 林恩端着一盆草莓从厨房走出来，看到门边的麦考夫，“麦考夫，你什么时候来的？” “吃草莓吗？” 麦考夫的视线从那具“尸体”上移开，“不用。”说着往里走。 夏洛克从地上爬起来，他拍掉外套上的粉笔灰，一把捞起正准备啃塑料鸭子的维克多，坐进单人沙发里。 SCOtt被一屁股挤醒了，甩着尾巴不满地跳上窗台。 “你来干什么？”夏洛克整理了一下衣服。 “路过。”麦考夫在对面的沙发椅上坐下，黑伞抵在两膝之间。 “你的专车停在楼下，司机没熄火。安西娅在五分钟前接管了路口的红绿灯。” 夏洛克看了一眼，“你特意跑来一趟，是因为内阁会议太无聊？” 麦考夫没接话。 这时夏琳拿着半个草莓走过来，停在麦考夫面前，仰起脸盯着他看，卷发乱糟糟地翘着。 她盯了整整半分钟。 麦考夫觉得有点意思，他略微倾身，审视着这个缩小版的福尔摩斯，“看出了什么，夏琳？” 夏琳把剩下的草莓塞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下去，“伯伯刚才去了梅菲尔区的甜品店。” 麦考夫搭在伞柄上的食指顿了一下。 单人沙发传来动静，夏洛克喉咙里发出一阵短促的气声，他扯过茶几上的《每日电讯报》，竖在面前。 “理由？”麦考夫盯着侄女。 夏琳伸出一根肉肉的手指，点在麦考夫西装领口边缘。 “这里有一点点白色的粉末。”她凑过去抽了抽鼻子，“不是灰尘……而且有很淡的香草味。” 她接着指向麦考夫的腰带。 “您的皮带扣比上个星期松了一个洞。这个洞的皮革边缘没有磨损，应该是才松开的。” 夏琳后退一步，双手叉腰，“伯伯去吃了黑森林蛋糕，对不对？” 在厨房煮茶的林恩忍不住扶额。 维克多在沙发上把塑料鸭子扔了出去，正中地上的粉笔轮廓。 夏洛克放下报纸，双手在胸前合拢，脸上全是得意。 麦考夫垂眸扫过腰带扣，的确松了一格，领口那点糖粉，只有针尖大小。 福尔摩斯家族的神奇基因…… 他慢条斯理地从西装内袋取出一个做工考究的小银盒，拇指拨开锁扣，拈出一颗高级松露巧克力，递给夏琳。 “出色的观察力。”麦考夫挂上政客般无懈可击的假笑，“一点小奖励。” 夏琳拿过巧克力，剥开锡纸咬了一口。 “谢谢伯伯。”她嚼着巧克力，空出的手指向麦考夫的腹部，“但妈咪说不能吃太多甜食，会变胖。” 麦考夫正准备扣上银盒的手指顿住了。 咔哒。 银盒锁扣落下，声音在突然安静的客厅里极其清脆。 夏洛克发出一串压抑不住的哼笑。 他身体愉快地往后靠进沙发里，灰蓝色的眼睛里满是得逞的恶趣味。 “完美的演绎，夏琳。” 夏洛克拖长了音调，目光挑衅地扫过麦考夫的腰带，“不仅是黑森林，从那点可怜的糖粉痕迹来看，他甚至吃得有点急迫。显然，大英政府的内阁会议不仅无聊，还极度消耗糖原。” 林恩擦干手走过来，一把抱起夏琳，顺手将草莓塞进麦考夫手里。 “别理他，麦考夫。” 麦考夫把草莓盘子放回茶几，站起身，抚平西装下摆。 “大英政府有很多工作需要处理。” 麦考夫提步走向门口，“夏洛克，你的教育方式会让苏格兰场在二十年后多出两个无法无天的暴徒。” “是两个高级顾问。”夏洛克纠正他。 麦考夫推开门。 楼梯走到一半时，他听到楼上传来玻璃杯摔碎的声音，紧接着是维克多响亮的笑声，然后是夏洛克分析玻璃碎片受力点的长篇大论。 他走到街上，伦敦下午的阳光透过云层落下来。 司机拉开车门。 麦考夫坐进后排，安西娅递来平板电脑。 他看了一眼屏幕，没接，手指在伞柄上轻轻敲击。 这智商，确实没给福尔摩斯家族丢脸。 他看向窗外，那家梅菲尔区的甜品店正从视野里一闪而过。 “安西娅。” “在，先生。”手指在手机键盘上飞速按动。 “取消明天的黑森林蛋糕预定。” 麦考夫的手指在伞柄上收紧，“另外，通知营养师，重新评估我的摄入量。” “好的，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