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的林荫道上，梧桐树叶被晚风拂动，沙沙声响落在耳畔。武道大学的路灯散发暖黄色光晕，将两道人影的影子拉长，铺在青石路面。 贾黑米脚步微微一顿，心底那根紧绷的警戒线瞬间拉起。 刚刚在地底密室，几人才敲定了暗中调查校内邪神卧底的计划，对外绝不声张，一切线索暗中摸排，避免打草惊蛇。结果前脚刚离开地下区域，后脚这名新来的心灵导师就出现在了自己面前。 世上不会有这么多恰到好处的巧合。 贾黑米面上神色没有任何变化，内心心灵破障天赋悄然运转，一层无形的心灵屏障笼罩自身。邪神低语最擅长从细微的情绪波动当中读取人心，他不会将心底的警惕摆在脸上。 他缓缓转过身，看向站在路灯之下的苏轻语。 一身干净洁白的心灵医师制服，剪裁简约，袖口绣着淡银色的治愈纹路。银色诊疗手提箱放在脚边，长发束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她眉眼柔和，眼神温润，像是一汪平静无波的湖水，光是站在那里，就能让人紧绷的情绪下意识放松几分。 序列【治愈者】，专门应对心灵侵蚀、邪神低语带来的心智损伤，在整个武道联盟体系内部，都是极为稀缺的人才。 “苏导师。”贾黑米语气平淡，不热情，也不疏离，保持着学生面对师长该有的分寸，“安保组那边的动作倒是挺快，没想到您刚刚办完入职，就已经知道了地下密室发生的事。” 苏轻语浅浅一笑，声音轻柔，不带半点压迫感。 “武道大学心灵诊疗室，直属于武道联盟心智防护司。地下密室出现高阶心智侵蚀事件，安保组结案之后，案情简报第一时间就会同步送到我这边。能够独立净化一名已经深度沉沦的往届学长，你的心灵天赋，在整个新生一届里面，都是独一份。” 她弯腰提起脚边银色诊疗箱，缓步向前走出两步，距离贾黑米保持着安全距离，没有逼近，避免引发戒备。 “邪神低语渗透这件事，不是小事。每多放任一天，校内就会多一名武者被精神毒素蚕食心智。我刚刚到校，校内各方人事、地形脉络都不熟悉。我听说，你不止一次接触低语侵蚀事件，凰溪岛期间，就处理过多起诡异发狂案件。我希望，可以和你聊一聊细节。” 贾黑米大脑飞速权衡。 全盘交底，风险极高。谁也说不清这名突然空降入校的心灵导师，到底是什么立场。万一她早已被邪神低语污染，或者本身就是潜伏进来的爪牙，那心灵守护队暗中调查的计划，会直接全盘暴露，所有人都会陷入险境。 可直接回绝，同样不妥。 对方是联盟正式任命的心灵导师，手握校内心智异常事件的调查权限。自己刻意回避，反而容易引起怀疑，招来不必要的盯梢。 最好的选择，半真半假。可以分享表层发生的事件，地下失控学长、发狂伤人、出手净化这些事实没有问题。但是地下密室密函、校内教职工有可能被渗透这件核心线索，暂时绝不能吐露分毫。 想到这里，贾黑米微微点头。 “可以。这里人来人往，路过的师生不少，谈话不方便。导师要是不介意，训练场侧边的休息凉亭比较僻静。” “正合我意。”苏轻语颔首。 两人一前一后，朝着不远处林间休息凉亭走去。 远处宿舍楼，一道黑影一闪而过。黑猫猫和趴在宿舍楼楼顶的围栏上，琥珀色的双眼远远盯住苏轻语的背影，胡须不停抖动。地下地脉感知已经铺开，它在探查这名女子身上，有没有邪神低语残留的波动。 同时，猫和用精神传音，悄悄传给贾黑米。 “此人身上，没有浓烈的邪神侵蚀气息。但是她的精神力层次很高，刻意屏蔽了深层心灵波动，我看不透她心底所想。小心。我盯着周边，一旦有埋伏，立刻通知你。” 收到猫和传来的精神讯息，贾黑米心底多了一层底气。 凉亭四面被低矮灌木环绕，晚间很少有学员来到这里。石桌石凳落着淡淡的晚风灰尘，四周安静，只有虫鸣阵阵。 两人分别落座。 苏轻语将银色诊疗箱放在石桌上，并没有立刻打开，目光看向贾黑米。 “先说一件事，我之所以主动来找你，不单单是地下密室这件案子。很早之前，我在联盟心智防护司的卷宗里面，就见过你的名字。凰溪岛多起诡异失控事件，都是由你出手净化平息。你的天赋「心灵破障」，是极其罕见的低语免疫天赋。对于现在人族的局面来说，每一个心灵天赋者，都是至宝。” 她语气慢慢凝重下来。 “灵气复苏百年，我们一直以为异兽、荒域凶兽是人族最大的敌人。直到近十几年，心灵地狱的低语侵蚀案例开始爆发。大量潜力极高的武者，没有战死在废土前线，反而败在了自己内心的心魔之中。武道大学作为输送前线战力的摇篮，如果内部被低语渗透，后果不堪设想。” 这番话，立场上挑不出任何毛病。忧惧人族安危，正是心智防护司设立的初衷。 贾黑米不动声色，开口应答。 “那次地下密室，一名往届学长长期待在封闭地下空间，日积月累被低语入侵心智，最后失控发狂。我们小队夜间探查地下通道的时候刚好撞上，只能出手制止，最后我动用天赋净化了他精神之中的负面执念。过程算不上多惊险，只是运气好。” 他刻意避开了密函、诡异标记、人为投放精神媒介这些关键信息。 苏轻语安静听完，轻轻摇头。 “没有那么多运气。长期被低语侵蚀的武者，精神防线会变得极其狂暴，寻常攻击只会激化内心的毁灭欲，想要净化难度极高。很多心智医师，面对深度沉沦者，大多只能选择武力禁锢，很难做到完整净化。” 说到这里，苏轻语话锋一转。 “我翻阅现场记录，密室石壁之上，留存着人为刻画的邪神符文。单纯自然溢出的低语，不会形成定向符文，这代表，有人定期来到那片地下空间，人为放大低语浓度。这件事，你怎么看？” 贾黑米心头微微一凛。 对方一开口，直接点破了最关键的疑点。 这个女人，绝对不只是一个简简单单治病救人的心灵医师。她的洞察力，超出了自己的预估。 “我只能确定，绝非偶然。”贾黑米谨慎措辞，“至于到底是谁在幕后操作，目前没有线索。地下通道四通八达，进出的路径很多，暂时没办法锁定嫌疑人。我们几个人只是学生，这种级别的调查，不在我们能力范围之内。” 他刻意摆出一副只看到表层现象，没有深入怀疑校内管理层的姿态。 苏轻语盯着贾黑米的眼睛看了几秒，似乎想要从他眼神当中读出更多信息。片刻之后，她轻轻叹了一口气。 “我懂你的顾虑。武道大学，水很深。校内各大派系盘根错节，世家、联盟外派教官、本土教学高层，多方利益纠缠在一起。一旦阴谋牵扯到教职工层面，随便一步踏错，就会惹上天大的麻烦。所以你不敢多说，害怕引火烧身，对不对？” 一句话，直接戳中了贾黑米心底最深的担忧。 凉亭之内气氛瞬间安静下来。 晚风穿过凉亭立柱，带来一丝凉意。 贾黑米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平静回望苏轻语：“导师为什么会觉得，内部教职工会牵扯其中？一切都还只是猜测。” “因为我见过太多同样的案例。”苏轻语指尖轻轻摩挲诊疗箱外壳，眼神飘向远处教学楼灯火，“主城好几所武道学府，先后爆发过心智沦陷潮。事后复盘，几乎每一起大规模低语渗透事件，背后都有内部人员配合。邪神最擅长利用人内心的欲望，权力、修为、想要变强的执念，全都是可以交易的筹码。总有一些身居高位之人，抵挡不住诱惑，选择和虚无之主的爪牙合作。” “我这一次调来这所武道大学，名义上是心灵导师入职，实际接到联盟密令，就是暗中排查校内有没有邪神渗透网络。” 这句话一出，贾黑米瞳孔微微一缩。 联盟密令？ 苏轻语似乎看穿了他内心的震惊，低声说道： “这件事，属于心智防护司内部机密，我不会对外跟任何学员提起。今天之所以对你说，是因为我看过你历次处置诡异事件的卷宗，我判断，你值得信任。当然，信任不会凭空而来，接下来，我们可以互相验证。” 贾黑米大脑飞速运转，分析利弊。 如果苏轻语所言属实，她带着联盟任务入校，那将会是极为强大的助力。心智防护司，专门负责邪神低语案件，权限、情报资源远不是几名学生可以比拟。有她在明面上调查，心灵守护队在暗处摸排，双线并行，揪出卧底效率会大幅提升。 可风险同样巨大。万一这番说辞，仅仅是一套精心编排的说辞，目的就是诱导自己吐出全部线索，那就是一个致命陷阱。 “我凭什么相信？”贾黑米直言发问，没有拐弯抹角，“空口一句话，很难证明身份。” 苏轻语淡淡一笑，伸手翻开银色诊疗箱内层夹层。一枚暗银色纹路徽章出现在掌心之上，徽章镌刻着一双守护心灵的眼眸，正是联盟心智防护司专属的高阶外勤徽章。 “证件、通讯密频全部齐全。不过徽章可以仿制，说辞可以编造。我不要求你立刻完全信任我。接下来我们可以达成一个临时的合作协议。” 她收回徽章，合上诊疗箱。 “情报互通，但互不交底底牌。你在学生圈层、地下空间查到的异动线索，可以选择性同步给我。我利用教职工权限，去核查校内导师、教官们的行踪记录、夜间出入备案。我查到可疑人员线索，同样会同步给你验证真假。我们互相印证，一点点试探。直到我们双方，都确认对方没有问题。” 这个方案很稳妥。 不一次-性-交出全部底牌，分段交换情报，双向验证身份。进，可以联手调查校内隐患；退，随时可以终止合作，不会暴露团队核心秘密。 贾黑米沉默片刻，缓缓点头。 “可以。临时合作，相互验证。但是我有一个条件，心灵守护队正在吸纳新生这件事，现阶段不要对外透露。学生抱团，在校内派系眼里，很容易视作夺权的隐患，会招来不必要的打压。” “合理。”苏轻语点头应允，“我不会干涉你们学生之间组建小队。相反，邪神危机越来越近，年轻人抱团变强，本身是好事。我只专注一件事：揪出潜藏在校内，为邪神办事的内鬼。” 就在二人敲定临时合作的这一刻，贾黑米通讯手环轻轻震动了两下。 是才依依发来的隐秘消息。 【我刚刚查阅教官档案，有三名实战教官近三个月行踪十分反常。频繁深夜入校，去向没有备案记录，其中一名武道教官名叫周沧，实力达到武师高阶，平日里性格暴戾，多次在私下课堂传递负面情绪，不少学员心态受其影响。我正在搜集更多佐证。】 几乎同一时间，花呗呗也传来消息。 【大学黑市传来情报，近半个月，有人高价收购精神引媒。黑市中间商只知道买家是校内教职工，身份保密，出价极高，不许打听姓名。线索卡在中间商这里，我还在加价深挖买家身份。】 两条线索，几乎同时传来。 校内卧底的轮廓，正在一点点浮出水面。 苏轻语似乎察觉到贾黑米手环传来讯息，轻声开口：“有新线索？” “两条疑点，暂时无法证实。”贾黑米斟酌了一下，挑选了部分信息告知，“有一名实战教官行踪诡异，黑市近期有人大量采购低语媒介。暂时没有证据证明就是同一人。” 苏轻语眼神一凝。 “周沧？这个名字我入职档案上见过。明天上午，我会借着心理普查的名义，对全体实战教官做一轮心灵波动筛查。邪神爪牙哪怕伪装再好，精神深处，一定会残留一丝虚无之主的印记，逃不过序列治愈者的感知。” 说到这里，夜色已经越发深沉。校园之中灯火一点点熄灭，大部分学员已经返回宿舍休息。 苏轻语站起身，提起诊疗箱。 “时间不早，我先回心灵诊疗室值守。明天心灵普查启动，有进展，我会找机会私下联系你。记住，越是临近真相，对手就越是疯狂。这段时间，你们所有人出行，千万不要单独行动。潜伏在暗处的人，不会坐视自己的阴谋被破坏。” 交代完提醒，苏轻语转身，缓步消失在林荫深处。 凉亭之内只剩下贾黑米一人。 他坐在石凳上，望向远方黑暗的教学楼，心绪纷乱。 到底是多了一名强力盟友，还是踏入了一场精心布置好的圈套？一切暂时都是未知数。 楼顶，黑猫猫和轻巧一跃，顺着树木枝干落到凉亭边上，漆黑的眼珠闪动微光。 “她身上没有邪神气息不假。但是人心，远比邪神低语更加难以预判。不要全盘放权给她。我们地下探查，黑市摸排，教职工背景调查，所有主线线索，依旧我们自己抓在手里。” “我清楚。”贾黑米站起身，“临时合作，留有后手。接下来，好戏才刚刚开场。” 他转身朝着宿舍楼走去，夜色之下，一场潜伏在校园之中的暗战，悄然拉开帷幕。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