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着两天，林菊月已经见了两个鬼了。 个个披着人皮，说着人话。 当晚她们宿在王家，二楼的卧室里一老一小躺在床上，屋内分外安静。 窗外月色明亮，顺着二楼看出去，能看见村里弯曲的黄泥路，也能看见左邻右舍堆在墙角的木柴。 村子还是这个村子。 林菊月从小在这山里长大，对这里太过熟悉。 但如今这熟悉却又掀开了一层，露出里面不能直视的丑陋和残忍。 “外婆，其实这次真正找我们来的，是王家老太太吧。” 她声音轻轻地，把自己的猜想娓娓道来。 “王家老爷子死了后，王经国做了亏心事心里虚，任何风吹草动都会让他害怕，平时头疼脑热不当回事，但现在身上有一点都不舒服他都会往那处想。” “王家老太太就是知道他这样，才说自己见了鬼了，让他把您给请来。” “王家老太太是知道您一定会帮她的。” “外婆，她那么笃定你会帮她，是因为这样的事你没少做吧？” “他们不敬父母，却信鬼神，有些话只有你说了他们才听。” “外婆？” 林菊月觉得自己已经窥探到了她神婆的真面貌，心中激荡的同时，也想听外婆是怎么说的，但却迟迟没得到回应。 她坐起来往外婆那看，人已经双眼闭着，不知道睡过去多久了。 林菊月：“……不是说岁数大的人觉少吗？” 她不满地嘟囔，但还是替她把身上薄被盖好。 一夜无话。 第二天早上蒋婵是被后院拆除铁皮房的声音吵醒的。 正准备下楼看看，楼梯砰砰砰地响起，好像跑上来一头野猪。 开门一看，哦，原来是气呼呼的小菊月。 “外婆~！” 她一声外婆拉着长声拐了好几个弯，明显气的不行。 “那个王经国也、也太不要脸了。” “他们两口子请了人来拆铁皮房，房子里头都是老太太的东西，人家问他老太太怎么住这，他居然说、说……” 蒋婵接过话头，“说老太太不懂事，或者老糊涂了，非要住那铁皮房，他劝也劝不住，这才干脆拆了。” “对！他这不是骗人吗？咱们去给他拆穿了吧，看他以后还怎么做人。” 蒋婵看着小菊月义愤填膺的小脸，笑容无奈，“那之后呢？他自觉在村里脸面丢尽，干脆扔下老太太一家老小继续进城打工。” “外面世道好，他们走哪都能活，老太太可要真孤苦无依，连个喂药倒水的人都没有了。” “所以这话不光不能说，就连老太太自己也会把错都揽在自己身上。” “但是这不公平，难道他之前做错的事，就这么遮遮掩掩的算了？” 林菊月气的眼睛都红了，少年人的世界里，黑和白，对和错，总觉得应该泾渭分明。 “可外婆只是神婆啊，那些对错黑白……也许等他百年后自有人清算吧。” 林菊月一怔，忽然有些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盼着这世上没有鬼神。 中午用了午饭后，蒋婵拿着王家人的谢礼准备离开了。 走之前，她又去看了王家老太太。 她被换了一间屋子住，屋里堆着她的衣服和用惯的东西。 不再和昨天一样，只有身下那一块角落是她的。 听说蒋婵要走，老太太握着她的手，把自己藏在袖子里的钱给她。 蒋婵没要，重新塞了回去。 到家后不久，姜家媳妇美滋滋地来了，娃娃在背上背着，手里还拎着个竹筐。 “五姑奶奶，您真是神了呢，我们昨晚按你说的那么做，孩子真哭了一小会儿就止住了。” 蒋婵躺在院子的摇椅上，眼睛都没有睁开，一边晃一边道：“之后他再哭，就还让你家公婆和你家那口子出去喊魂，要是止不住，你就再来找我。” “我知道了五姑奶奶，这是给五姑奶奶的谢礼，你可一定得收下。” 蒋婵摆摆手，让她把东西放下。 何五姑的规矩，不管是什么事都从不开口要价。 事办完了，他们爱给钱就给钱，爱给物就给物，就算只给俩鸡蛋她也乐呵收着。 换个黑心的，这么多年下来挣的钱应该都够买史宏三的命了。 姜家媳妇走了后，林菊月把那竹筐提到石桌上。 “外婆，是半扇排骨、一只收拾好的鸡，还有些山上的干货。” 蒋婵晒着太阳，晒得懒洋洋，眼皮都不想抬，“那鸡晚上炖了吧，排骨用盐腌着，明天再吃。” “咱们两个哪吃得完，太浪费了，外婆，我给你做成腊排骨吧，等我开学了你自己留着慢慢吃。” 蒋婵把眼睛嵌开个缝，扫了一眼她的小身板子，“还是炖了吧，山外头风大，不多吃点我怕你出了山就被刮跑了。” 林菊月已经习惯了外婆的说话方式。 她对此的总结，是骂人难听至极，不骂人的时候也好听不到哪里。 但外婆对她的好，她也是清楚明白的。 “知道了外婆，我听你的。” 日头渐渐西斜，家家户户的炊烟也起来了，夕阳从西边照过来，把那些炊烟染成了淡淡的橘色。 每到这个时候，在外面疯跑的孩子们就开始各奔各家。 有贪玩忘了时间的，家里人就会站在院子里扯着嗓子喊开饭了。 只是这样被喊回家的孩子，难免要被念叨几句。 蒋婵晃着摇椅，听着灶房里锅铲和铁锅碰撞的声音，难得感觉到了平静。 但总有人不想她消停。 “妈，闲着呢啊。” 蒋婵一睁眼，何祯香正牵着她那儿子站在院里。 “你来干什么？” 蒋婵有些不耐烦地扭过头，不想理她。 “妈，你这说的什么话，我可是你亲闺女，我能不来看你吗？我听说昨天王家来请你去看事了，那两口子在外面打工可攒下不少钱，出手应该挺大方的吧？” 蒋婵斜了她一眼，“是挺大方的，但这是我何五姑的钱，和你史祯香有什么关系？” “妈！你别那么喊我了，难听死了，我也不是来跟你要钱的，我是想跟你借。” “小峰这不是快开学了吗？他上县里读初中，我总得给他置办两套好衣服啊，虽然我们这是男孩子，但要是不打扮的得体点，也是会被别人笑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