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寅时， 神京城东西两城的各个府上开始逐渐亮起了光，神京城京官们都在积极准备着今日的常朝。 兵部郎中孔颖的轿子从府中缓缓被抬出，他透过轿帘四处打量着漆黑的神京道路。 然而整条街相比于往日静的可怕，虽没有了昨夜兵丁、皇城司使的呼喝、砸门、刀兵之声，但很多府门前后还是站着举着火把的兵士，围着一些府邸。 街道上似乎还能看到一些残存的血迹，可见昨夜神京城的不平静。 “去四处打听一下夜里究竟发生了什么？”孔颖神色沉凝的向着轿外小厮吩咐道。 在太和殿右顺门便殿前的广场上，前来早朝的官员们越来越多，大汉朝五品以上的文武百官三五成群的列队等候着，黑压压一片，很快站满了小半个广场。 微弱的晨光从东边照过来，把人的影子拉的很长，投在朱红色的宫墙之上，像一排排黑白的剪影。 面对着今日这景盛帝特意召开的常朝和昨夜神京城的乱象，很多消息不灵通的官员还有些摸不着头脑，站在一起小声议论着。 此刻，文官队伍里，兵部郎中孔颖、左副都御史御史许三礼、翰林院学士彭鹏、御史孙嘉诚等人以及阁臣熊赐履站在一起。 孔颖对着阁臣熊赐履问道： “阁老，昨夜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好像是皇城司在抓人，夏守忠那个狗东西又想干嘛？上个月已经抓了那么多人，怎么这个月头一天又开始了？” 夏守忠因着上个月配合张廷玉兴大狱，此时在文官集团里的口碑也一路下降，很多人将其称之为权阉！ 熊赐履阴沉着脸色，深深吸了一口气，目光环视着周围的官员，怒声道： “昨夜张阁老和贾子玠此子连连遭袭，陛下雷霆震怒，封闭九门，戒严神京，命贾子玠节制皇城司和五城兵马司彻查此案，肃清神京城。” “戌时二刻，贾子玠以方阁老、平原侯府、缮国公府涉案为由，下令皇城司查抄平原侯府和缮国公府，而他自己则带人强抄方阁老府上，方阁老不服反抗，全家上下被屠杀一空，他本人也已被下了诏狱。” “随后，贾子玠又以从方阁老府上得来的账册，四处捉拿……” 熊赐履作为阁臣，有着自己的消息渠道，将夜里发生的事详细的讲了一遍，言语中对贾璟所作所为颇有愤懑偏颇之词！ 显然，同为阁臣，看到方从喆落到这般下场，他和其虽不是一党，却多少也有兔死狐悲之感！ 当朝大学士府，竟被一群丘八硬闯进去肆意杀戮，这还有王法吗？ 更何况，贾璟小儿越发跋扈嚣张，肆意妄为，乱文武之序，祸乱朝纲，这岂能容他！ “什么？竟有这等事？！他贾璟一介武夫，凭什么查抄阁臣府邸，还敢滥杀无辜，他想干什么？他眼里还有朝廷，还有君父吗？” 孔颖和贾璟积怨已久，此时一听到又是贾璟闹出这么大的事，当即义愤填膺怒声道。 许三礼面色凝重，冷声应和道： “不错！上个月兴大狱和京察就是此子撺掇挑起的，没想到如今越发的无法无天。” “以微末之功窃据十二团营兵权，为武人张目不说，竟然连当朝阁臣也敢如此迫害，再容此子猖狂下去，只怕朝纲都要被这等奸佞败坏！” 文武典制关乎到每个文臣的利益，眼看着贾璟这个武臣愈发势大，几乎所有文臣都早有压一压贾璟之心。 而许三礼之所以当这个出头鸟，只因为他家的姻亲上个月因涉嫌朋党案被下了诏狱，至今还没有放出来。 当然，内阁大学士、都察院左都御史方从喆倒台，许三礼这个左副都御史有没有想着表现一番自己，借机上位的心思就不得而知了。 熊赐履沉声道： “贾子玠此子善阿谀奉承，对陛下嘴脸谄媚，对百官则残暴不仁，杀人不眨眼。” “自西北归来之后，不仅大肆迫害我文臣，连同为开国一脉的武勋也是说杀就杀，说斩就斩，威福自用，实是大奸似忠。” 一旁的御史孙嘉诚有些听不下去了，皱了皱眉道： “阁老，此事，下官也略知经过，不是说平原侯府的蒋子宁和缮国公府的石光珠违背军法军纪，在营中聚众赌博、公然抗命，所以被斩吗？许是贾子玠治军严格也未可知？” 不管怎么说，对于贾璟的军功，很多人还是认的，再怎么贬低也不可能睁着眼睛说瞎话！ 熊赐履摇头道： “锡公，此岂独是治军严格？此乃是排除异己！” “如今我朝武勋，以开国一脉独大，开国一脉四王八公十二侯，一半以贾子玠为首，一半以南安郡王为首，蒋、石二人就是与南安郡王走得近之人。” “他不斩别人，独斩此二人，为的正是独揽十二团营兵权，偏偏不明真相之人，还以为他大义灭亲，一片公心呢！” 孙嘉诚，字锡公，又字懿斋，又号静轩，山西兴县临河里人。 孙嘉诚皱了皱眉道： “可我听说，他连斩十二团营二十余人，很多是原京营追随贾家的将校，还有定成侯府的谢鲸是贾家的姻亲，也被他免了职，不独是石、蒋二人！” “且就算他为了独揽兵权，以他的军功、武略、职权，又有尚方剑在手，难道石、蒋碌碌之辈能掣肘他？” “不管怎么说，贾璟小儿，执掌兵权太重，如今又节制皇城司、五城兵马司，整个神京城内外除了羽林军，几十万大军全为贾璟小儿一人所掌，此岂为人臣之相？”翰林学士彭鹏面色阴沉的冷哼一声道。 他昨夜遣管家出门打探消息，结果竟被皇城司的人当街给打死了，这让他如何不气！ 一旁的孔颖，接口道：“彭大人、熊阁老所言有理！” 熊赐履面色变得忧心忡忡，说道： “此子少年得志，将来于我大汉社稷，是祸非福！” 此言一出，孙嘉诚脸色一变，惊疑不定的道： “阁老，贾子玠……是天子从微末之时一手简拔出来的，对我大汉有着扶鼎济危之功，史书上都少有这等功勋武臣。” “听说其立身持正，管家严厉，从无丝毫违法乱纪、欺君罔上之举，陛下深信之！阁老此言，是否过虑了？” 熊赐履摇了摇头道： “所以我说他大奸似忠，周公恐惧流言日，王莽恭谦未篡时。他如此年纪，骤登高位，还能这般稳得住，这岂是一般人能有的心性！” “陛下在时，或许尚能压得住他，若是不在了呢……” 陛下这般倒行逆施，推行新政，兴大狱，谁知会不会哪一日惹怒上苍，乘舟落水？ 孙嘉诚一时默然，他不想参与妄议君父。 熊赐履冷声对周边众人道： “不论如何，今日我们要狠狠参贾璟小儿一本，压一压他的势头！” 周边人纷纷鼓噪起来： “不错，小儿性情残暴，年纪轻轻就这般冷酷，必须参他！” “昨夜抓了这么多人，搞得人心惶惶，岂有此理！” “邢不上士大夫，岂能任由他如此胡来！” “太上皇当政时，对我等文官何其优待，如今却这般迫害，真是……” 除了这一个圈子在议论，另一个武勋圈子里，南安郡王、齐国公府陈家、治国公府马家、襄阳侯府戚家等人似乎也在低声议论着，嘴里说着攻讦贾璟的话。 还有忠顺王爷似乎也对贾璟颇有微词。 又过了一会，内阁六部、五军都督府、都察院、翰林院、通政司等文武百官基本全部到齐。 最后，贾璟也带着十二团营诸将姗姗而来。 就在这时，伴随着三声净鞭响起，内监尖细悠长的声音传来： “陛下驾临！着文武百官进殿觐见！” 殿外的群臣当即整了整朝服，手拿笏板，亦步亦趋的进入了大殿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