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鸽观察守则:156 番外·旧梦(14)
这话说完,夏正晨才惊觉不对,声音好像是从背后头顶传来的。
他扭头,反应慢了半拍,也没戴眼镜,但距离足够他看清楚莫守安的脸。
莫守安已经从先前的俯身状态站直了,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她的脸色不太好看,嘴唇绷得很紧,明显是要发火的前兆。
夏正晨心里咯噔一声,先说她不如草履虫,又说她是病毒,她估计听不懂隐喻,只以为他在贬低她。
背后这么说人,还被当场抓到,怎么着都是自己的错。可事发太突然了,脑袋又昏沉,他一时没能找出圆场的话,手掌撑了下沙发,从地毯上站起身。
没问她怎么进来的,墨刺本来就是刺客,连扇门都进不来,这几百年也就白活了。
夏正晨还没站稳,就看她像片羽毛似的,从沙发靠背上方旋身翻了过来,落地无声无息,身形半分没晃,落在了他身边。
这股压迫感,给他找回了一些熟悉感,感觉自己要挨打了。
顾邵铮吐槽她扇巴掌,夏正晨一点不觉得意外,毕竟第一次见面,他的地枢罩子就被她一脚踹了出来。
她一贯都是这样,谁得罪她,想回怼就回怼,想动手就动手,不分场合,不看对手。
莫守安却绕过了他,来到还在地上坐着的顾邵铮面前,骤然抬起了手。
顾邵铮吓了一跳,下意识偏头闪躲,那动作别提多熟练,一看就没少被她杀鸡儆猴。
夏正晨站在一步之外,沉默看着这一幕。
莫守安也没真的动手,巴掌扬到半空已收力,只伸一根手指,指着顾邵铮的鼻子:“晚上让阿心缠着我,就是为了跑来跟你的老朋友一起数落我?这些年给你憋坏了是吗,总算找到能一起骂我的人了?”
顾邵铮捂着胸口喘了口气:“你进来能不能吱个声?别总像根竹笋似的冷不丁钻出来,我都四十的人了,禁不起这么吓。”
“你也知道自己四十岁了,还这么不靠谱?”莫守安往窗外一指,“三更半夜了,电话不接消息不回,在这儿喝酒蛐蛐我?知不知道阿绯他们都快担心死了?”
顾邵铮简直无语:“我才四十,还没七老八十,我做什么还得跟孩子报备?”
“那你怕什么,自己来就是了,干嘛拉着他们一起?”
“是他们闲着没事非要跟着我,根本拦不住。怪谁?你再当着他们的面多欺负我几回,等往后他们翅膀越来越硬,我更管不住了,到时候你自己管吧你。”
“我欺负你?我哪回不是点到即止?真正打过你的也就一巴掌。是你自己对着他们总心软,由着他们蹬鼻子上脸,最后怪我头上了?”
“行了行了,我现在头疼得很,不想跟你扯这些,回去再说。”
“那就赶紧起来,走。”莫守安转身就走。
她路过夏正晨时顿了顿步子,轻轻扯了下唇角,语气仅仅是有一点点自嘲似的奚落:“我这个病毒,可不敢在这儿待久了。”
夏正晨什么都没说,向后退了半步,给她让出路。
顾邵铮腿坐麻了,手撑着茶几边缘,踉踉跄跄站起来,声音却不紧不慢:“是不早了,你开会开了一整天,早点休息吧。明天有空的话,我们再约个时间,我把拟定的章程拿过来给你先看看。”
夏正晨说:“好。”
公事公办的一个字,不带任何情绪。
房门已经被莫守安打开了,顾邵铮朝门口走,打算关门时想起什么,又停下来。
他扶着门框转身,“对了,刚才一直忘记说,恭喜你,十八年的心血,总算尘埃落定了。”
夏正晨“嗯”了一声:“谢谢。”
顾邵铮带着一点犹豫,也带着一点诚恳:“真的很抱歉,当年我虽然是带着目的接近你,把你当朋友也是真心的。我知道你优秀,又知道你是我的"主公",总希望你能更优秀,多些共情能力去体谅墨刺,和我一起解决夏家和墨刺的恩怨……可说到底,是我判断错了局势,没给你多一些信任,是我的错。”
他抬手指了指这间房,“所以呢,买下这座私人庄园酒店不是为了气你,是打算送给你当赔礼的。我看你挺喜欢这儿,每次来纽约都住这。”
夏正晨微微一怔,没有拒绝:“我收下了。”
“那我们先回去了。”顾邵铮没再多话,直接带上了门。
“咔哒。”
力道有些重。
客厅重新安静下来,夏正晨原地站了一会儿。慢慢坐回到沙发上,盯着茶几,但眼神却有些空。
暖气还开着,他忽然感觉到了冷,寒意像是从骨头缝里一丝一丝渗出来的。
他抬手碰了下自己的额头,并不烫。
……
顾邵铮和莫守安从楼栋走出去,沿着院内小径往前走。
莫守安冷笑一声:“你是跪下来求他原谅了?这么快就冰释前嫌,和好如初了?”
顾邵铮轻轻摇摇头:“没有和好如初。我们反目成仇了二十年,我还设局想要他的命,不可能回到从前了。”
莫守安一愣:“可我看你们挺热络的。”
顾邵铮低声笑了下:“如果我们只是朋友关系,那他释然以后,肯定离我远远的了,我们不会再有机会像现在这样喝酒聊天。可我们还有另一层关系,夏家主和谋客,为了帮松萝把这个团队搞起来,他必须和我冰释前嫌。你是不知道,他这一晚上可没少费心思,一个不屑自夸的人,破天荒主动讲起自己现如今的成就,自证自己有资格做我的上司。再拉着我闲话家常,全程控场,带我的节奏。”
莫守安皱起眉:“你意思是,你们这一晚上都在商务应酬?”
顾邵铮纠正她:“商务应酬是平级的,夏正晨是我的上级,他对我进行的是笼络和关系维护。他不是研究所里的学院派物理教授,身为科技公司的首席技术官,你知道为什么这个职务带个官字?你当他这些年白混的?这套手段早就是信手拈来。”
莫守安若有所思:“明白了,他变虚伪了,你也陪着一起虚伪。”
“话能不能别说的那么肤浅难听,这明明是两个阅尽世事的成年人,心照不宣地,完成了一场体面的关系重建。”
顾邵铮揉揉发胀的太阳穴,“我们两个以前就是一见如故,非常聊得来,只是闹僵了,心寒了,不想聊了。现在为了团队,他借机对我抛出话题,我也配合着接上,我们试图建立一个新的秩序。结果,发现以前爱聊的话题不聊了之后,这些年新长出来的话题,我们俩依然还是很同频,很投契。我们不用虚以为蛇,这反过来加速了我们的松弛。”
莫守安:“简单说?”
顾邵铮:“简单说,本来这是一场两个人揣着明白装糊涂的场面戏,结果我俩演着演着发现,咦?我们现在怎么比以前还有共同语言?好像不用演了,太好了,就这吧。”
莫守安笑了下,旋即沉下脸:“你们的共同语言,就是一起吐槽我是吧?”
顾邵铮指了指自己:“主要吐槽你的人是我,他更多还是吐槽松萝,松萝今天很明确地站在你这边,他当然会失落。”
莫守安的脸色果然和缓很多。
顾邵铮叹了口气:“他带节奏是真的,心情不好也是真的。早知道不挑今天攻击他了,他在外面打了一场胜仗,研究的那个什么骨关节植入装置,国内定价被他压的很低,上市以后,能帮助很多骨关节受损的残疾人,是一件大功德。结果他最在意的几个人,没一个恭喜他,一整天轮番攻击他。我是他,我也崩溃。”
“当然,我们都不知道就是了。”
莫守安沉默不语。
顾邵铮干脆投降了:“我不该在他面前拆你台,毁你的美好形象,我错了,行吧?”
莫守安并没有生气,她刚才站在沙发后面,看着他们两个人坐在一起聊天。
像极了当年在剑桥的康河,他们俩一个船头,一个船尾,连说带笑。
如今康河的水还是那么流着,船上的两个人,却把意气和情义都磨得所剩无几了。
莫守安抬头看一眼今夜的月亮,心里轻轻叹一声:“变”,是这世上唯一不变的主题。
脑海里,随之浮现她为数不多能背诵全文的那首诗:
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
古人今人若流水,共看明月皆如此。
七百五十多年了,月亮见证了一切,月亮什么都没说。
……
“叮咚。”
门铃突然响起,打破了室内的寂静。
夏正晨仍坐在客厅里,以为顾邵铮忘记拿什么东西,手伸向沙发扶手,准备借力起身去开门。
结果门铃刚响过一声,门锁就自己弹开了。
他伸向扶手的手停了一瞬,收了回来。
下一秒,莫守安径直推门进来。
夏正晨看着她走过来,才发现她穿的是家居服,套了件白天穿的休闲西装外套,脚上还是酒店的一次性拖鞋。
她边走边说:“小顾说,为了松萝,我也应该过来跟你说声恭喜。”
“谢谢。”夏正晨站起身,礼貌地应了一声,从表情到语气都挑不出什么毛病。
莫守安的脚步停了沙发外围:“道貌岸然的本事越来越长进了,前脚刚骂了我,后脚就装起来了?”
夏正晨微微垂眼,声音压得很低:“对不起,以后除了松萝面前,我不会再跟谁背后议论你了。”
夜很深了,客厅里亮的是偏昏暗的暖灯。
莫守安静静看着他,觉得他这可不是顾邵铮口中简单的“心情不好”,是难过,像是被全世界抛弃了似的。
“至于么?”莫守安嫌弃地说,“我们不就说了你几句,也没真拿刀子捅你。你没提过,谁知道你整天都在忙什么。以前你也一门心思啃物理,我看你乐得很,只动嘴喊你上床睡觉,你永远都是"先把这道题算完",谁知道你也会觉得枯燥?”
夏正晨抬起了眼,声音却陡然沉下去:“不要再提从前了。”
莫守安皱了下眉。
夏正晨默默深吸了口气,渐渐恢复如常:“向前看吧,没什么必要再回头了,除了感叹一句物是人非,还有意义?”
不等莫守安说话,他继续说,“顾邵铮这趟来找我,拉着金栈和我讲法律,掰扯半天,非要我承认关于我许下的那句契约,我没有撤销权,我那叫反悔。”
莫守安嘴角抽了抽:“这么离谱?”
这事儿她没告诉顾邵铮,肯定是他让阿心偷看她手机。
夏正晨说:“是很离谱。金栈分明是故意的,按法条说,基于欺诈订立的契约,撤销权最长保护期是五年,过期无权再撤。真要打官司,金栈一句"已过保护期"就能了事,是最省事最高效的打法。”
可金栈偏不,非要辩论这不是欺诈,是他自己选的,是他反悔。
因为金栈看得明白,顾邵铮不是想赢官司,是要他亲口承认他变了,他后悔了。
夏正晨研究过金栈,知道他最精通的从来不是法律条文,而是洞察人心。总能最快摸透当事人真正的意图。
金栈一眼就看透了,才绕开法律,走自由意志的路子,替顾邵铮把话递到他面前。
夏正晨冷笑一声:“我挺欣赏金栈这一点,但也想不通。我和顾邵铮之间,他得罪我明显更不划算,依然选择站顾邵铮,为什么?”
莫守安就静静听着她自问自答。
夏正晨缓缓说:“因为金栈很确定,这根本算不上真正得罪我……”
金栈看得透他口不对心。论证他是反悔,其实也是给他一个光明正大反悔的台阶。
夏正晨的确不生气,但就事论事,这确实不是他反悔。他当时说那句话,前提参数就是错误的。
他以为莫守安处处折腾他,只是因为两人之间的差距,才由着她反复确认,多久都可以。
他认为的参数是“爱惧”,可真实的参数,是她因为我是夏家人,从心底滋生的“恶意”。这其中的差距实在太大了,怎么能算是他反悔?
可是夏正晨转念问自己,如果当时就知道她的折磨源于“恶意”,他还会说这话吗?
答案是,依然会说。
所以指责他反悔就反悔吧,他不想辩解什么了。
莫守安等着他说下去,他却突然闭了嘴,坐回沙发,仰靠在椅背上,随手松了松衬衣领口,闭上眼。
那姿势无声地在说:我很累,没力气再说话了,你自便吧。
莫守安一头雾水,就这么几句话的功夫,他的情绪来回切换了好几种状态,真的怪。
至少她从来没见过他这幅样子。
顾邵铮应该是今天最后一个骂他的人,到底说了什么难听话,让他这么自洽的一个人,内耗成这样子?
顾邵铮一贯针对他的,无非是傲慢和没共情能力这两点,对他杀伤力很强么?
“其实,我没觉得你有多傲慢。”
莫守安走到沙发边,在扶手上坐下了,抱起手臂,“你还记不记我们一起去电影院看的第一部电影是什么?斯皮尔伯格的《人工智能》”
2001年6月初次上映时,他们还不认识。
02年3月,这部电影入围了奥斯卡,少数院线复映。她特别想看,斯坦福附近的大影院都没有排片,他特意开车带她跨过海湾,去旧金山市区的艺术影院才看上。
那部电影讲的是一个机器人小男孩儿,被收养的家庭抛弃,他穿越了两千年时间,来到世界尽头,求“蓝仙女”让他变成真正的人类,只为了获得一天的母爱。
总之,就是一个不被理解的存在,渴望被看到、被需要、被爱的故事。
在最感人的时刻,电影院里抽泣声遮掩不住,莫守安想到自己,眼泪也有些微微湿润。
转头一看,夏正晨靠在座位上都快睡着了。
她把他掐醒,小声询问他什么感受。
他没在电影院里开口,只把手机屏幕调到最暗,低头发送一条信息:我看不下去这类电影,什么动能可以支撑这个机器人存在两千年?就算是太阳能,器件也会老化。除非是法器。
莫守安正无语,他又发一条:还有,为什么人类认为机器人实现进化,必然要先"像人"?纠结爱不爱的?纯工学角度讲,这属于把高效物种往低效迭代。
“你不知道,我当时心里特别开心。”莫守安还坐在沙发扶手上,身子微微倾向他,扭头说,“连着好几天看你顺眼极了,我觉得你的傲慢,其实来源于你打从心底不觉得人类有多高贵。”
夏正晨缓缓睁开眼睛,脖子还靠在靠背上,她凑得太近,他没转头,只微微移动视线看向她:“不,我当时的傲慢,是因为下午就要开题答辩预审,你上午非要闹着跑那么远,去看一部两个半小时的电影,我怎么看都不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