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北玄看着那道冲天而起的深红色通讯光束，感觉自己的头皮一阵发麻。 中央财务部，资产清算审计办公室。 他虽然听不懂这串名词代表了什么，但光听“中央”和“清算”这两个词，就知道事情已经彻底搞砸了。 银穗那句“陪你们，把这个流程，走到死”，像一把冰锥子扎进他的耳朵里。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手脚冰凉。 完了，陈老板的人身意外险今天要全额赔付了。 大厅里的空气像是被抽干了，只剩下那道红色光束投射在天花板上的诡异光斑，还有那个高个子审计员保持着前冲姿势，一帧一帧抽搐的滑稽动作。 银穗没有再看那道通讯光束。 她的视线，落在了自己那个“掉线”的手下身上。 她就那么看着，面无表情地看着。 看着他如何像个坏掉的提线木偶，徒劳地重复着那个抓捕的动作，每一个细微的颤动，都是对她，对整个审计小组无声的嘲弄。 然后，她的目光从手下身上移开，落在了对面那个纹丝不动的林薇身上。 最后，她闭上了眼睛。 张北玄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觉得，下一秒，这个女人就会睁开眼，然后下达一个把他们两个就地分解成基本粒子的命令。 然而，当银穗再次睁开眼睛时，张北玄在她眼中看不到任何怒火，也看不到任何杀意。 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像是暴风雨过后的海面。 “你们赢了。” 她开口，声音没有起伏。 “这份报告，我需要拿回去，提交内部审核。” 张北玄愣住了。 赢了？ 这就……赢了？ 他还没从对方要“走到死”的威胁中缓过神来，对方就直接认输了？这弯转得太快，差点把他脑子给甩出去。 林薇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似乎对这个结果毫不意外。 “可以。”她点头。 “根据天网《信息安全法》第三章，第十七条细则。” “跨部门高密级文件传递，需使用四级以上加密通道，为防止数据在传递过程中被第三方截获或篡改，请提供您的个人接收端口。” 张北玄听着林薇嘴里蹦出来的一连串专业术语，感觉自己像个文盲。 他看看林薇，又看看银穗，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两个人，好像不是在打架，而是在开一个他完全听不懂的高层会议。 银穗的嘴唇抿了一下。 她没有犹豫，直接报出了一串由三十六位字母、数字和特殊符号组成的复杂代码。 “端口已开启，时效三十秒。” 林薇的手指在空中轻轻一点。 那份闪烁着金色光芒，悬浮在半空中的几百页报告，瞬间收缩、折叠，化作一道比发丝还细的金色数据流。 “咻——” 数据流像一道微型闪电，精准地射向银穗胸前那枚作为身份标识的麦穗胸针。 就在金色数据流没入胸针的瞬间，银穗的身体几不可见地晃了一下。 她的脸色瞬间苍白了一分。 在那一刹那，一股无法用语言形容的庞大信息洪流，通过胸针这个端口，野蛮地冲进了她的个人处理中枢。 无数复杂的逻辑模型、庞大的数据矩阵、层层嵌套的因果链推演，像一场信息海啸，瞬间就将她的处理器占用率，暴力地推升到了百分之九十九的临界值。 她的大脑像是被灌进了一块烧红的烙铁，嗡的一声，眼前甚至出现了短暂的雪花噪点。 银穗强行调动所有运算力，压下那股几乎要让她宕机的眩晕感。 她抬起头，眼神冷得像冰。 “三个工作日后，给你们答复。” 说完这句，她甚至没有再看林薇和张北玄一眼，而是扭头看向那个还卡在原地的手下。 那个高个子审计员，依然在勤勤恳恳地表演着慢动作。 林薇仿佛才注意到这个人。 “哦，忘了。” 她平静地开口，像是在说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 然后，所有人的耳边，再次响起了那个不男不女的系统提示音。 【网络波动已结束，连接恢复正常。】 话音落下的瞬间，那个高个子审计员像是被解除了暂停。 他前冲的身体猛地失去了那股无形的阻力，整个人因为惯性，踉跄着向前冲了两步，差点一头栽在地上。 “啊？” 他稳住身形，茫然地看着自己的双手，又看了看近在咫尺的张北玄，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困惑，最后化为一片空白。 他刚才……怎么了？ 为什么感觉自己好像睡了一觉，身体还这么酸痛？ “回去。” 银穗冷冰冰的两个字，打断了他的思绪。 “组……组长？”高个子审计员一脸懵。 另一个矮个子审计员赶紧冲上来，一把拉住他，用眼神疯狂示意他闭嘴。 矮个子审计员的眼神里，充满了劫后余生的恐惧。他刚才可是全程目睹了自己同伴那诡异的“掉线”过程。 “我们的事办完了。” 林薇的声音适时响起。 她转向张北玄，后者还傻愣愣地站在原地。 “该回去了，新员工的入职手续还没走完。” 张北玄“啊”了一声，下意识地点点头。 他感觉自己像是在做梦，一场荒诞离奇的梦。 林薇伸出食指，像来的时候一样，准备点向张北玄的眉心。 “等一下。” 张北玄突然开口，鼓起了他这辈子最大的勇气。 林薇的手指停在半空，镜片后的眼睛看着他。 张北玄咽了口唾沫，指了指银穗那边，又指了指自己和林薇。 “我们……我们不用坐电梯吗？” 他小声问道。 林薇看着他，沉默了两秒。 “根据《公司员工通勤效率管理规定》，在无特殊安保要求的情况下，点对点空间传送为A级优先通勤方案。” “你对该方案有异议？” “没……没有。”张北玄赶紧摇头。 他就是觉得，刚才来的时候坐的电梯，走的时候也应该坐电梯，这样才算……有始有终？ 林薇不再理会他的胡思乱想，食指轻轻点在了他的眉心。 熟悉的意识读取，熟悉的空间折叠感传来。 张北玄眼前的景象瞬间扭曲、拉伸，大厅里那三个审计员惊恐、愤怒、困惑的脸，连同那道尚未消失的红色通讯光束，一起被卷入了一个五光十色的漩涡。 当他再次恢复意识时，人已经回到了陈霄家的客厅。 温馨的灯光，电视里播放的动画片声音，空气中飘散的淡淡茶香，瞬间将他从那个冰冷、压抑的大厦一楼拉了回来。 陈霄正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把小巧的水果刀，慢悠悠地削着一个苹果。 长长的苹果皮在他手中连成一条不断的线，垂落下来。 丫丫坐在他旁边的小板凳上，仰着头，聚精会神地看着那条越来越长的苹果皮，小脸上写满了期待。 “回来了？” 陈霄头也没抬，像是他们只是下楼去小区门口的超市买了个东西。 “嗯，”林薇应了一声，“KPI-001号项目，第一阶段执行完毕。” “经费申请已提交，审计部零三小组接收了报告，承诺三个工作日内批复。” 陈霄手腕一抖，最后一截苹果皮应声而断，他将削好的苹果递给丫丫。 “哦，效率还行。” 他拿起纸巾擦了擦手，这才抬起头，看向还站在客厅中央，一脸恍惚的张北玄。 “感觉怎么样？”陈霄笑着问，“第一次出外勤，还习惯吗？” 张北玄张了张嘴，喉咙发干。 习惯？ 他刚才差点以为自己要被人拆成零件了，这叫习惯？ 他看着陈霄那张人畜无害的笑脸，再回想起楼下那剑拔弩张，差点打出人命的场面。 强烈的反差感，让他感觉自己精神都快分裂了。 “陈……陈老板。” 张北玄的声音有点发飘。 “那个……他们真的会报销吗？” “一个亿……【表情】c？” 他现在念出那个符号，舌头都还在打结。 “为什么不报？”陈霄把水果刀放到茶几上，反问道。 “报告我们给了，流程我们走了，主打的就是一个专业。” “他们要是不批，那就是他们不专业了。” 陈霄说得理所当然。 张北玄感觉自己的世界观，正在被按在地上反复碾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