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石的车扬尘远去，巷口的硝烟尚未散尽，满地狼藉。 谷正文站在原地，胸中憋满无处发泄的憋屈。 今日一场惨败，人前被吴石倒打一耙，落人口实，陷入被动。 风口浪尖之上，但凡自己露出半点破绽，轻则撤职问责，重则背上内讧渎职的死罪。 心念电转，谷正文打定主意。 他不再顾及颜面，身子一软，直挺挺瘫倒在满是碎石灰尘的地面上，硬生生装出被爆炸气浪重创的模样。 此地本就在市立医院正门旁，值守医护人员听见爆炸动静，火速带人赶来救援。一众幸存特务也连忙配合演戏，哭喊着抬着“重伤”的谷正文和几名负伤同僚，匆匆送入医院抢救。 抢救室内，谷正文避开旁人视线，威逼主治医生，以爆炸震伤颅脑、伤及脏腑、骨络挫伤为由，强行开出重度外伤、脑震荡，需卧床休养数月的官方诊断证明。 这一步棋，堪称一箭三雕。 一来，身负重伤，完美躲过此次医院失职、私自谋私办案的追责风口；二来，能名正言顺推脱远赴香港的苦差；三来，藏身幕后养伤，避开朝野目光，暗中蛰伏，悄悄搜集吴石通共的铁证，伺机翻盘。 没过多久，接到消息的毛仁凤，匆匆驱车赶到医院病房。 谷正文浑身缠满绷带，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活像一具木乃伊，只露出一双眼睛和半张嘴唇。 毛人凤满心的怒火烟消云散。 他俯身安抚：“你安心养伤，好好休养，香港那趟差事我另派他人前去，不用你再奔波冒险。” 谷正文半眯着眼，虚弱喘息，顺势接话，看似无心询问，实则早有盘算：“局座……此番香港凶险无比，乃是陈青的地盘，寻常人去了就是送死。不知您打算指派何人？” 毛人凤长叹一口气，满脸疲惫与怅然，眼底满是落寞：“眼下保密局人才凋零，可用之人寥寥无几。香港是陈青的势力，谁都畏之如虎，没人愿意白白送命。” 退守台湾以来，旧部死的死、叛的叛、散的散，曾经遍布全国的军统情报网，如今只剩残兵败将，早已不复往日荣光。 谷正文眸光微转，缓缓开口，抛出早已想好的人选：“局座，属下倒是想到一个合适的人。” “谁？” “吴敬中。” 谷正文沉声细说底细：“天津战败之时，他因临阵脱逃被羁押问罪，本该重罚。但他早年在莫斯科与太子有同窗情谊，靠着这层关系，被太子保释出狱。虽免于死罪，却也被革职罢官。如今闲居台北郊区，购置宅院深居简出，开了一家贸易公司，往返港台倒卖货物谋生。” “此人有两大优势：其一，他早年在北平和陈青交情不浅，凭着旧情，陈青绝不会轻易对他下杀手；其二，他心中一直不甘落寞，始终想重回保密局，此番赴港查案，正是他求之不得的立功良机。” 毛人凤微微沉吟，面露迟疑：“吴敬中是太子一脉的人，身份敏感，贸然启用，恐多生事端。新竹的谭忠恕，你看如何？” 谷正文当即摇头否决：“谭忠恕与陈青素来关系暧昧，立场摇摆不定，未必肯真心为保密局办事。再者，他当年在上海遭人诬陷，早已心灰意冷，此人绝对不妥，难堪重任。” 毛人凤再度长叹，满心怅惘：“说到底，这就是一趟送死的差事，谁愿意以身犯险？故人陆续凋零，恍若风中落叶，我保密局，早已无可用之兵了。” 病房里陷入短暂沉寂，落寞之感弥漫开来。 片刻后，谷正文再度开口：“既然吴敬中不妥，那他手下的余则成呢？” 毛人凤微微一愣，随即回想起来：“就是当年孤身刺杀李海丰的那个余则成？” “正是他。”谷正文应声。 “他一直依附吴敬中，如今无事可做，处境尴尬。说到底，香港一行本就是九死一生的险差，无人愿往。既然无人可用，索性让他去闯一闯。” 毛仁凤沉默片刻，权衡利弊，最终下定决断。 死马当活马医。 无人可用，也别无选择。 “好。” 他沉声道：“就派余则成赴香港，暗中盯死吴石的所有动向。生死祸福，各安天命。” 待病房内只剩心腹手下，谷正文立刻示意队员将爆炸现场勘验的残余物证取来。 托盘之上，静静摆着几块焦黑变形、残缺不全的金属零件，正是从巷口废墟里筛捡出的核心残骸。 毛人凤俯身看着这堆废件，眉头紧锁，出声询问：“这是什么？” 谷正文躺在病床上，半边身子缠着厚重绷带，理清了整场乱局的脉络： “局座，这是烧焦的发报机配件。那名被炸死的黑市贩子，根本不是什么走私药贩，他是来送秘密电台的。” 他逐一复盘始末：“今日一切绝非巧合，吴石专程出现在市立医院门口，就是为了和此人接头交接电台。只可惜我们的人手伪装粗糙、露了破绽，被久经地下工作的两人当场识破。” “那人为了保住情报、避免设备落网，直接引爆炸弹自爆毁证。也正因如此，吴石抓住我们临场失误、现场死伤惨重的把柄，反咬一口，诬陷我们渎职纵凶，把一场绝密接头案，硬生生扭成了刺杀高官的闹剧。” 毛人凤听完全盘经过，豁然开朗。 他面色沉沉，心底已然确认吴石嫌疑滔天，却满是忌惮。 “原来如此，果然处处蹊跷。” 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想起方才在总统府被训斥的窘迫，语气愈发谨慎：“老头子刚刚严词训诫，严禁保密局与国防部内讧，此事明面之上，我们一点动静都不能有，再也经不起风波。” 沉吟片刻，毛人凤沉声定调：“明查不行，那就暗查。我即刻安排人手，隐秘跟进，暗中彻查吴石。这桩案子，我们悄悄查，不急一时。” 明面受屈隐忍，暗处暗流涌动。 一场针对吴石的无声彻查，自此悄然开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