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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雨2027:第420章 黑板

2030年2月23日。 灾难发生后第982天。 楼道墙上挂着一只盆。有人天没凉透就在敲,敲完等一阵,又敲第二波。整层楼跟着动起来,床板被踩响,鞋从床底拖出来,外套从墙钉上扯下去,饭盒盖子扣在盒身上。 于墨澜睁眼时,林晓霏已经在骂骂咧咧地套外套。孟岚坐在床沿,鞋穿好了,饭盒拎在手里。 楼下灰棉袄在喊名,又喊了一嗓子集合。 林晓霏朝门口偏头:“走,先下去站队。去晚了没好活。” 孟岚应了一声,跟着出门。两个人的脚步声顺着楼梯往下,很快散进院里。 屋里只剩于墨澜和乔麦两人。于墨澜摸出空水壶,递给乔麦:“去接水,顺便看院里什么动静。” 他们下楼时,灶房已经冒烟。院里两列临工排着队,林晓霏和孟岚各站进一列,没再往这边看。点名的人领一张纸,应该是分工单。有人把纸随便一团,有人塞进兜里。 灶房的女人给水壶灌满热水,又递过来两个凉的杂粮馒头:“你们跟领导来的,领导桌上还有米粥,看你们能不能蹭点。” 于墨澜端着水壶绕到办公楼侧门。小厅里赵国栋和段文蕙已经坐着,桌上剩半盘咸菜和几只包子。司马正还没来。 乔麦用口型骂了一句。 赵国栋翻着本子,头也没抬:“吃了就走。” 于墨澜给乔麦塞了一只包子,自己也吃了一个,把馒头揣进兜。 院门口有人等着。院里那个夹文件袋的女人走过来,穿了一件深蓝外套,有人喊唐主任。于墨澜出发前,万峡的资料写着管委会主任唐筱萍,名字对上了。 司马正站在车旁,正在跟赵国栋说今天路线。 “先上楼看人口册。”唐筱萍说,“码头九点换板,来得及。” 赵国栋问:“昨晚说的呢?” 司马正接得快:“找出来了。能看,能看。” 段文蕙把相机拎在手上,镜头朝下挂着。赵国栋说走,她跟上去。 于墨澜站在车边等。乔麦低着头,帽檐挡着脸。 赵国栋从他们身边过去,只说:“上午不用车。我们去办事,你俩去买东西。” 人进了办公楼。 乔麦问:“现在?” “等他的人散了。”于墨澜说。 过了一会儿,灰棉袄被叫去后楼拿东西。院门口换岗,一个年轻队员在登记。昨天司马正领路的三轮车停在墙边,钥匙还在车上。于墨澜绕到后厨门口,问灶房的女人哪里卖烟。 灶房女人用勺子指了指院外:“出去右转走一会就能看见市场。别往下面江边走,有人查。” “帮领导买。”于墨澜说。 她打量乔麦一眼:“别叫卡口扣了。” “扣了我就说你指的路。”乔麦说。 这个冷笑话女人没笑,她把柴火压进灶膛。 市场口离这里不远。汽配城底层门面开了几间,卷帘门拉开了,雨布从门顶钩出来,撑在两根钢管上。盐、烟丝、干辣椒、针线和纸包药片摆在塑料周转箱上。卖旧鞋的男人把鞋按鞋码分了几堆,最好的那堆旁边放着纸牌,写“可换工时”。 乔麦走在于墨澜右后方,步子放松。她不四处张望,只在摊前停顿时看一圈。 “后面有人。”她说。 于墨澜没回头,在烟丝摊前停下:“怎么换?” 摊主从纸包里拨出一小撮烟丝:“一张工时票抵这些。” “钢票你们收不收?” 摊主看他拿出来的那张票:“城里来的?钢票在这不值钱,硬要收也能收,就怕说高了你不干。” 于墨澜把钢票收回口袋,摸出一小包盐渍干菜。 摊主把干菜捏起来闻了闻:“这个行。” 他量了一点烟丝,倒进纸包,乔麦在旁边看着。街对面一个穿短皮衣的男人停在旧鞋摊前,手搭在鞋堆上。 乔麦蹲下看烟丝:“这玩意也算烟?不是拿树叶子混的吧。” “能冒烟就算,树叶子更值钱。”摊主说。 于墨澜拿起纸包,继续往江边方向走。市场往下摊位少了,坐着的人变多了。路面被脚踩成湿黑的,水坑里漂着垃圾和绳头。两侧门面有的开着,有的门只拉起够人钻进去的高度。一堆人坐在门口,没有要饭的,都是找活的。 一个老女人坐在废轮胎上,腿从裤脚里鼓出来,布条勒在她膝盖下方,布上渗着黄水。她的碗放在脚边,里面只有一层汤。两个年轻人从她身边绕着走。 坡底能看见码头招工的地方。黑板钉在一面水泥墙上,墙下摆着长桌,管事的坐在桌后,旁边放着一叠工时条。黑板上分了几栏:船号、工作、人数、担保人。最下面还另有一行字,比上面的小,被擦掉了,糊成一片。 “卸袋,八个人。手脚慢的别来。”管事的说,“六号船清泥,十二个,船东额外给饭。” 这句话落下,墙根那几个人立刻往前挤。 一个瘦高男人把一小包东西塞到管事桌下。管事的拿脚踢到一边: “今天别害我。拿走。” 瘦高男人还想说话,旁边船上的人拉住他,挤到前面: “我们船要人,缺二十个,去外点搬点料,船上给饭。能扛东西的报,今天上船。” “哪个外点?”有人问。 “下游工地。三天活,包饭,回来给工时。” “我去。” 围着排班板的人分出一股,往喊话的船边挤。墙根几个人也动了。 管事拍了一下桌子:“外面的船招人别堵我排班这。自己上旁边去。” 码头边一条小货船正在靠岸。船头有人喊引水,岸上两个人拿竹竿顶船,另一个人收缆绳。收缆的人手腕上缠着布,他弯腰时,背后衣服被火星烫过的孔连成一片。 饭铺门口坐着个胖女人。帘子后头有女人笑,笑声断断续续。有个男人要往里走,她先问:“跟谁来的?” 男人报了个人名。 胖女人朝门边青年扬了下下巴。青年点头,她才掀帘让人进去。没过一会,帘子挑起来,一个年轻女人走出来,脸上没妆,她跟在一个男的身后。那男的搂着她往后面小巷走。 “饭店不吃饭。”乔麦说。 于墨澜往前走:“买盐。” 她跟上去。 盐摊在排班板另一侧。于墨澜问价时码头下方吵起来了。本地管事拦着船,嘴里说昨天排过,外来的别插。两个穿深蓝夹克的人从联防小屋那边过来,于墨澜认得——梁章在前,高俊才跟在后面。 梁章身上背着枪,他先开口:“谁插队?船都顶这边了,你们还磨蹭,操。” 本地管事的语气软了半截:“昨天核过号……” “核过还他妈堵着口。先报号。”梁章说。 桂俊林挤过去,他穿着港务的背心,手里捏着一卷单子。 于墨澜换了一小包盐,和乔麦转身往梁章近处走。刚走近一点点,高俊才从船板堆后绕过来,一下撞到他身上。于墨澜身子往旁边一斜,手里的盐包掉在地上。 “你走路不长眼啊?”高俊才骂。 “你他妈的说谁,联防了不起啊?”乔麦抬起胳膊。 旁边有人看过来。于墨澜抓住她小臂。 “算了。”他说。 高俊才又顶上来:“算什么算?” 于墨澜弯着腰,捂着肋骨。 桂俊林拽住高俊才:“哥,算我求你了,别堵着了,梁哥又要骂我了。” 高俊才又骂了一句,甩开桂俊林走了。 桂俊林弯腰捡起盐包,朝于墨澜说:“看路。” “知道。”于墨澜接过盐,手心里多了一张纸。 穿短皮衣的人在修理车间门外停了一会儿,转头往排班板那边走。 修理区后头有处旧公厕,门口贴着多年前的节水标语,墙砖脱了几处,旁边堆着拆下来的船窗、弯钢筋和轮胎。 “我尿个尿。”于墨澜走到厕所最里面。 纸是烟盒内衬撕下来的,上面写了几行小字: 【外船招工没人回来。码头有人盯,不止一人。他们收拾仓库。】 字写得丑,没有署名。 他们重新回到码头时,联防岗那边忽然吹了哨。 几个穿蓝夹克的人从岗亭里出来,去排班板前清人。有人还想往黑板底下挤,被枪托顶开,等活的人被赶着了排起了队。 “住民证拿出来。”一个联防队员喊,“没担保人的往外面退,别在码头添堵。” 有人把包抱在胸前往后退,有人往小巷子钻。饭店门口的胖女人把门帘一把扯下,门关严了。于墨澜和乔麦看着联防队员一个个检查证件、问跟谁来、住哪,有乘船单据没。有人答不上来,被推到墙根蹲着。 市场口比下来时空了一些。烟丝摊主正在把箱子往门面里挪,看见于墨澜从江边回来,问了一句:“买着东西了?” “买着了。” “江边今天不顺。”摊主把雨布绳重新拴到门框上,“听说有检查组来。这逼地方迟早挨收拾。” “收拾啥?”于墨澜问。 “没啥。” 乔麦问:“外面招工的真给饭?” “上船就有饭。”摊主把箱盖扣上,“还买不买了,收摊了。” 管委会大院门口换成了早上的年轻队员。他看见于墨澜手里买的东西,没拦人。 办公楼一层,灰棉袄抱着两摞纸从楼梯口下来。赵国栋站在小厅门口,段文蕙正在给相机换电池。唐筱萍和司马正都在,脸上还挂着接待人的笑。 “烟买回来了?”赵国栋问。 于墨澜把烟丝包放下:“就烟丝。” 赵国栋只扫了一下,没拆开,直接塞进自己外套口袋。 司马正走过来:“码头这个点是乱。下午我带各位过去看,别挤坏了。” 赵国栋看向唐筱萍:“人口册先放这儿,午饭后去码头看看。” 唐筱萍把文件袋换到另一只手:“可以。码头联防值守情况在那边也能对。” “船上也看看。”赵国栋说。 司马正笑了笑:“赵组长真细。行,我去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