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雨2027:第418章 灰堆
2030年2月21日。
灾难发生后第980天。
天亮前后,旧养护站外的小雨还没停。车玻璃外头糊着一层水,雨刮刮过去,前窗亮出两道窄弧。乔麦把后排的一只空水壶踢回座底,瞄了一眼段文蕙,又用袖子擦车窗里面的水珠。
“别开窗户。”赵国栋说,“这雨还是酸。”
于墨澜开车。石河的方向他已经记住了,车尾灯朝南,向前驶去。
乔麦这才张口:“昨晚那拨人要是从石河走的,取水点估计已经烂了。早知道多带点水,都怪老赵说这边有补水点。”
“先去看看。”于墨澜把路线纸扣回遮阳板,“这边水确实难喝。”
越野车从养护站出来,顺干线开了五个弯,再拐进支路。路变烂了,他们压着前一夜留下的车印,放慢车速又走了半个小时,路边那块以前是白底蓝字的标记牌露出“石河镇”几个字的印子。
再往前不到一公里,建筑密起来,于墨澜踩下刹车。
石河镇的主路市场口用石灰粉撒了两道白线。一辆供水车横在外头,驾驶室玻璃碎了,车门开着,安全带耷拉着。白线外面停着两辆皮卡,车斗里能看见拒马和空油桶。墙下蹲着七八个人,手都反绑着,有男有女,还有个十五六岁的男孩。
白线里面趴着个男人,肚子压着件棉袄,棉絮已经吸透血,人还在蠕动。
赵国栋把枪口拨到车窗下面:“不下车,开条缝。”
乔麦的手从门扣上收回来,小声嘀咕了一句。
赵国栋降下车窗,把证件夹贴在玻璃内侧:“我们是联防的外勤,路过取水。谁带队?”
水车旁走来个男人,带着黄袖标,勒在雨衣外面,袖标上没写字。他身后跟着两个持枪的人,都戴袖标。他没先过来看证,先绕到车头看牌照,又朝皮卡那头摆了一下手。两名队员把枪口抬到车门高度,又来了一个人去封车尾。
“车熄火。人露出来。”男人站在雨里喊。
于墨澜收油熄火。发动机停下后,车顶的小雨点敲得更清楚了。
赵国栋把证件往前递:“你们谁带队?”
“我,蒋洪。”男人接过证件,只翻了一页就还回来,“石河今早清线。等我把里面翻完。”
赵国栋没收回手:“这不是水点吗,这是哪拨核的?”
“上面命令,巡察组把点报上来了,我不管谁核的。三天前一辆运输车在这边没回去。”蒋洪说。
“行。先对一下,省得后面回去说话撞车。”赵国栋把证件塞回口袋:“我们缺水,取完水就走。”
于墨澜朝墙根那堆人望过去。一个女的膝盖并着,头发贴在脸上,袖口湿得往下滴水。她身边那个男孩缩着肩膀哭。女人察觉有人看过来,立刻把孩子往自己身边拽。
蒋洪顺着他的方向看过去:“哭都是装的。这边人都他妈滑头。”
蒋洪说:“水井在市场里面。带相机那个女的,可以拍,别把我们脸拍进去,不然砸你相机。”
段文蕙把相机带缠在手上。
“走。”于墨澜从座底下扯过雨衣,推门下车。
“我看车。”赵国栋坐着没动,“老于,他们身上任务你们别碰。”
乔麦从车外拍了一下副驾玻璃:“你这话留着教别人。”
踩到白线上,地上灰浆没过鞋底。蒋洪带着三个人从供水车旁过来,枪口一直对着门口和窗洞。市场口正对一条窄街,两侧都是带后院的门市,有的玻璃门用柜子堵死了,右侧第三间卷帘门被撬开,能看到院里。
“昨晚清过一遍。”蒋洪边走边说,“外面的岗点打掉了,人全躲进屋了。今早先翻这条街,拖印到这边断过。”
“找抢车那帮人?”于墨澜问。
“谁都说不是自己。”蒋洪踢开一扇虚掩的门板,“刚检查到这边。北边这几户最滑,水井也在这边。小孔,你接着查。”
姓孔的队员已经在院里。院子不大,里面有一口机械压井,井盖掀在地上。井台旁摆着只塑料桶,桶壁挂着灰垢,水面漂着一层油皮。北屋贴着院墙,厨房门正对井台,门口站着个女人和一个男孩。孔队员端枪顶着门槛,让他们往院里走。
女人把男孩往身前拨,自己跪下去,裤腿在地上浸湿了。男孩七八岁,脚上棉鞋大得拖地,鞋面沾着黑油,棉袄不合身,小一号,还敞着,露出来的肚子瘪下去一块。
蒋洪进院先看井,又看孔队员:“怎么事?”
孔队员用枪口点了下井台:“他家院里有拖车绳。”
井台旁边有一股粗绳,绳上沾了油,绳头泡在井台下的灰水里,上面结扣没解开。于墨澜蹲下去摸了下绳股,手上留下一层黑油。
乔麦说:“拖过车。”
蒋洪朝后头吼:“来人,给我搜!”
女人膝盖跪行两步,抱住蒋洪的小腿,脸贴在他裤子上:“长官,冤枉。我们娘俩昨晚都在屋里,孩子在家,绳子是捡的,真是捡的。”
蒋洪把腿往外抽。女人抱得更紧,雨水顺着她袖口滴到蒋洪鞋面上。
“我男人早死了,就剩这一个儿子。你们要带就带我,别动孩子。他还小,啥也不懂。”
男孩嘴角粘着一点黄色的糊,脏兮兮的。他低着头看地面,鞋尖沿着砖缝往井台旁边挪。
蒋洪看向北屋:“屋里还有谁?”
“没人。”女人立刻说,“隔壁那户有男人。对,就是他们,老蔡那帮人,他们抢的。你们快去搜,别在我家耽误事,孩子受不了吓。”
蒋洪刚要转头,乔麦从井台边退了一步,指向厨房窗户:“这屋里还有人。”
北屋后窗响了一声。两名队员冲进厨房,另一个从外墙绕过去。窗框上的塑料布被人从里面顶开,两个男人一前一后卡在窗下,手里还抓着编织袋。
外面那名队员一枪托砸在第一个男人脸上,第二个缩回去,又被厨房里的人拖出来丢在地上,膝盖磕在门槛上。
厨房门被踹开。铁皮炉盖子掀了一角,锅里滚着汤,几片不认识的叶子贴着锅壁转。灶台边有个盆,盆底剩着半层灰水,里面泡着两片没化开的净水片。墙边是三双男式胶鞋,两双鞋筒里塞了布,还有一双鞋帮上有血。灶台左侧堆着三只编织袋,袋口翻着,外层印着钢铁城后勤的蓝章。
靠外那个男人被按在地上,嘴角挂着血:“别开枪。车不是我开的,是老蔡叫我们搬货。”
蒋洪一脚踹开女人。女人摔到井台旁,手还往男孩那边够。
“车呢?”蒋洪问。
孔队员踩着其中一个男人的后背,把他的脸压进地上的泥水里。屋子里有人又翻出塑封净水片和拆开的压缩饼干袋,扔到蒋洪脚边。饼干袋让人舔过,膜上一点渣都没有。
靠外那个男人把脸从泥水里抬起来:“车翻后沟了。她拦的车,她抱着孩子跪路中间,说孩子冻坏了。车门一开,老蔡他们就上去了。”
女人从地上爬起来,这回没扑蒋洪。她转向于墨澜,膝盖拖过井台下的灰水,手掌摁在他鞋边,眼泪糊了一脸:
“大哥,你心善帮我说句话。孩子真不知道。车是别人抢的,我就带孩子混口饭。”
女人的手还摁在于墨澜鞋边。男孩肩膀缩在棉袄里,手一直插在右兜。
于墨澜突然伸手抓住男孩后领往回一拽。男孩转身就钻,被他摁到井台边。他单手扣住男孩的胳膊,从他右兜里摸出一串钥匙。
钥匙圈上挂着钢片牌。
男孩张嘴就咬住于墨澜虎口。乔麦从旁边用膝盖把他顶开,一脚踹在他肚子上。男孩撞到墙根,捂着肚子蜷下去,嘴里还含着于墨澜手上的血。
女人扑过去抱孩子,另一个队员用枪托朝她后背一砸,把她顶回地上。
蒋洪捡起钥匙,拿袖子擦出钢片上的字,露出字刻的是“物运三队-07”。
“三队七号。”蒋洪把钢片牌举到女人脸前,“隔壁抢的,钥匙怎么在你儿子兜里?”
女人趴在地上,抬头就骂乔麦:“就你眼睛尖,踹我儿子,你他妈还是个人?我他妈真想给你戳瞎了!他饿得睡觉啃自己手,这井水喝了两个月,你们官方管了吗?”
乔麦转过头没看那个女人。
蒋洪朝那个男人踢了一脚:“车上三个人呢?”
男人把脸埋回泥水里:“没了,她带她男人杀的。”
女人一口唾沫朝男人吐过去:“水你没喝?饼干你没吃?你没动手?你现在装有用吗!”
“你让自己家孩子站路中间拦车,又不是我让的!”男人抬头骂,“我就是帮忙!”
蒋洪一脚把男人踹回去:“闭嘴。”
女人的血水从嘴角淌到下巴:“是我又怎么样?就他妈是老娘拦的车,车门也是我骗开的。你们城里人喝干净水,吃整包饼干,拉的屎都比我家的汤干净。你们说这是抢?行,就叫抢。”
女人又朝于墨澜骂:“你家孩子喊饿,你家孩子喝完脏水拉稀,你也让他等手续,你们一个个人模狗样的,少他妈站这儿装人!”
蒋洪朝厨房摆手:“接着翻。看看车上的人还在不在,活着就抬出来,断气的也带到后墙。”
于墨澜走到压井旁。机械泵把手冰凉,上面沾了油。他压了几下,井筒里先吐出一股发灰的水,落进桶里很快浮起油膜,灰片贴着桶壁打转。再压几下,水色淡了一点,桶底还是沉着细灰。
女人在地上骂:“喝啊,你们不是来接水的吗?这水给你们喝,喝啊!”
“省省嘴。”一只脚踢到女人脸上。
两名队员架起男孩往外拖,没跟那几个大人捆在一堆。男孩还在踢,鞋掉了一只,露出的袜子底破了洞,没人给他捡鞋。
女人爬着追,又大哭起来,被清线队员踩住后背。
“别动他啊……!他啥都没干!你们要杀杀我,别拿他凑数啊!”
蒋洪把钥匙塞进口袋,朝外头摆手:“后墙边上。”
于墨澜松开泵把。铁把弹回去,砸在井筒上。
蒋洪看向那桶脏水,脸上的雨水顺着下巴往下掉:“后面的事不是你们这边的了。你们走吧,我们车上水给你们匀一瓶。”
于墨澜捡起那只掉在井台旁的棉鞋,扔到孩子被带走的方向。鞋没扔到人跟前,砸在前面门口,翻了个底朝天。
段文蕙站在院门口,镜头只对准井台、拖车绳、钥匙牌、灶上的汤锅和麻袋上的印花,没拍那几张脸。她拍完就把镜头扣回去,本子没掏出来。
外头又传来一阵喊。市场隔壁有人踹门。后墙沟里先响了两枪,隔了几秒又响一枪。白线旁那堆人全伏低了。
于墨澜回到车旁,鞋底踩上脚踏板。
乔麦坐进车上,把车窗降下来。蒋洪的队员给灌了一壶水,她拿起水壶碰了下嘴,又拧回去,没喝。
段文蕙最后上车,把相机包扣上。
于墨澜虎口让小孩咬开了,咬痕不深,但破皮了,血沿着拇指根往下淌。他从本子撕了张纸按住,纸很快洇出红印。
乔麦靠着车门,往车外吐出一口唾沫,把纱布扔到于墨澜腿上。
“不用。”于墨澜发动车,车轮压过一堆白灰。
后视镜里又有人被从市场拖出来。有人在喊,喊到一半被枪声截断了。
土路往前绕出市场,接回东线正路。
前方山口压着云,雨停了,路面积了点水,一段亮一段黑。油表比早上又低了一格。赵国栋换班开车的时候,于墨澜抽出路线纸,在石河旁边画了个叉,只写下两个字。
【井废。】
他把笔收回去。车头朝万峡外圈开,后轮带的白灰掉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