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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雨2027:第339章 长官

2029年12月17日。 灾难发生后第913天。 桌面上抄纸摞了七八张。 何妙妙最后一次上来是四点多。窗外天在发白,日光灯管在天色里显得黄了。 于墨澜靠着椅背。排程册翻到桐岭那一栏,半页数字是他夜里填的,圆珠笔的油墨颜色深浅不一——前面几行是何妙妙第一批抄纸上的数,后面的是凌晨陆续追加的。死亡数从两位数跳到了三位数,中间断了两次信号,断的地方他打了括号。 六点过,老葛来了。他进门扫了一圈,看到于墨澜在。桌上摊着抄纸,没盖的暖壶,翻着的排程册。他在于墨澜对面坐下来。 于墨澜把夜里的事说了:桐岭仓库区起火,联防签了冻结令,全线运力冻结。联防的人来接管,在港运力的底要先清出来——哪些船在泊,哪些在航,出港的去了哪,都得对得上账。 老葛翻开排程册开始清点。 杨滨八点到。于墨澜让他去闸口值班室把昨夜的出入记录借过来,装卸口的单子也带一份。杨滨带回来以后两个人隔一张桌子坐着,在泊的、在航的、出港的,一条一条往清点单上填。 在泊船逐条过完。翻到出港记录—— 零点之后到现在,就一条:铜运1087。闸口记的解缆时间01:15,调度册上写的是00:15。中间隔着冻结令。 老葛笔尖停在那一行旁边。 杨滨在对面,手没停。 过了几秒,老葛落了两个字:待核。翻过去,继续往下。 上午九点出头,楼下柴油机倒车,地板跟着震了几下。第一批桐岭方向的转运船靠了港。 于墨澜走到窗口。 三号泊,一条改装过的驳船吃水很深,横着挤进泊位,缆绳甩上桩耳。跳板搭好以后人开始往下走。排成单列,每个人隔两步。 检疫点设在栈桥末端。两张折叠桌,三个穿白大褂的人。下来一个,登记一个,消杀一个。队伍经过的时候抬一下手臂,腋下和领口各喷一次。 下来的都能走。全是青壮年,男多女少。有的背着东西,有的空手。 于墨澜看了两分钟回到桌边。冻结令停了常规调度,但桐岭方向应急船次开着,排程要他来排。哪条船去接人,哪条装物资,泊位怎么倒,他在纸上画方块和箭头。 中午过后第二批转运船靠岸了。比上午那条小,吃水浅,船舷上搭的棚布在风里拍着。 于墨澜不在调度室,他在一楼装卸口那边确认泊位方案。回来的时候经过栈桥入口,地面消毒液泼过的地方还湿着。第二批的人还在下船,步子比上午那批慢一些。 他从铁栅栏外面走过去。隔着栅栏和一条通道,能看见队伍中段一个穿工装的男人在走跳板。四十来岁,背上一只编织袋,走跳板不晃。 于墨澜没停,往走廊方向走了。 两分钟后他从走廊拐回来的时候,栈桥入口围了几个人。 那个穿工装的男人趴在水泥地上,编织袋倒在两步开外,口冲下,里面的东西散了。一件卷着的棉袄,一双布鞋,一个保温饭盒盖子脱了,滚到栅栏脚下。 检疫点的人蹲在旁边。男人被翻过来了,脸朝上,嘴张着,鼻子和下巴之间糊着一层灰黑色的泡沫。肺里出来的泡沫从嘴角往外淌,在水泥面上洇开了一小片。 脸左侧有一道擦伤。是磕地上蹭出来的。 检疫点的人站起来,招手。两个装卸工小跑过来,一人架一边,把人抬到通道外面铁栅栏后头搁下了,地上的编织袋和散落的东西也收了。饭盒盖子卡在栅栏脚下,装卸工弯腰抠了四五下才抠出来。 "下一个。" 队伍往前动了。经过那块水泥面的时候前面几个人绕了一步,后面的人没绕。灰黑色的泡沫已经在冷空气里结了一层薄壳。 于墨澜站在栅栏外面。手碰到横杆上的时候铁管冰得烫手,他缩回来。栅栏底下的水泥面上有消毒液渗过的白印。 回去的时候经过被抬到栅栏后头的那个人,布盖上了,是检疫点桌上那块备用的消毒布。布底下鞋尖露出来,一双胶底工鞋,左脚鞋带系着,右脚的断了,用铁丝拧了个扣代替。 经过一楼大厅的时候,宋美瑛站在保卫窗口前面,手里捏着一叠条子。保卫在跟别人说话,没理她。她没走。 他上了楼。楼梯间里比外面暖一截,窗户关着。调度室里暖壶还在桌上,他倒了一杯,壶倾到底才接住半杯。水已经彻底凉了。喝了一口搁下。 下午,光线从窗外移过了半张桌面的时候,老葛把清点单递过来。在泊、在航、出港,逐条列了。铜运1087那一行,还是早上那两个字:待核。 "这份联防来了直接交?"老葛问。 "就按你写的递。"于墨澜说。 老葛嗯了一声。 清点单搁在册子上面,一起放在桌面上。 傍晚五点出头,天暗了。走廊里响起一种不一样的脚步。踩得重,鞋底硬,节奏匀,不是港务楼的人。 门从外面推开。三个人。 打头的穿军常服,短发,五十出头,肩上没有港务系统的任何标识。身后两个年轻的,一个抱文件夹,一个挎军用挎包。 打头的扫了一圈调度室。 "港务站调度台。"不是问句。 于墨澜站起来。"是。" "赵鹤铭。铜江东线联防。桐岭应急水运即刻起由我接管,在港运力的底交出来。" 于墨澜把两样东西搁到桌面中间。 赵鹤铭没坐。他站着翻排程册,翻得快,手指在每条船的编号上点过去,边翻边跟身后的人报了两个数。翻完翻清点单。 "冻结令之后走的几条船?" "一条。" 赵鹤铭翻到出港那一栏。零点之后就一条,铜运1087,待核。他手指压在那一行上。 他把清点单递给身后抱文件夹的人,一扬下巴。然后翻到在港运力那几页,点了四条船的编号,跟第二个人交代桐岭方向应急船次的排法。语速快,每条指令带编号、带泊位、装载类型。医疗先走,空舱跟,物资和人分开装。 于墨澜站在旁边,需要他确认泊位条件和装卸人手时答了几句。 排完应急线路用了半个钟头。赵鹤铭把册子搁回于墨澜面前,回头跟抱文件夹的人凑近交代了一句。然后回到桌边。 "铜运1087,嘉余方向。一点冻结令到了,闸口一点一刻才解缆。"他看着于墨澜。"这条船为什么在那个时候走。" 调度室里老葛端着杯子,杨滨的手搁在纸页上。 "冻结令下达之前我签的出港。"于墨澜说。 赵鹤铭看了他几秒。 "桐岭应急排程你继续执行,我的人跟你对接。" 他带着两个人往外走。到门口停了。回头。 "嘉余那条船的事,先放着。" 走了。 门关上。调度室里没人动。过了十几秒,老葛把杯子放下了。杨滨继续低头翻件。 于墨澜坐回去。 “名字我听过。”老葛忽然说。 于墨澜和杨滨看老葛。老葛在桌底下翻旧的《渝都联防简报》,翻了半天,找出一张。 “铜江东线联防总指挥。东边干线上的军队全归他管。” 六点半。手机响了。 是林芷溪。 "宋美瑛出事了。下午去嘉南的编队集结,她混进去了。点名的时候被拦下来,跟人一撞,摔在台阶上,额头磕了一道口子,送分诊了。" "你在哪?" "分诊站外面。缝了三针。人清醒。" 于墨澜拿着手机。走廊上赵鹤铭的人经过,军靴的节奏很匀。 "你先陪她。回头再说。" 电话挂了。 窗外码头灯亮了。册子还翻在那一页,赵鹤铭的字跟他的字挤在一起。 清点单被带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