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风带着阴山的寒意。 林四娘立于一处隆起的土丘之上，目光顺着那条半掩在黄沙里的古渠一路向东延伸。 脚下的泥土板结坚硬，表面覆着一层白花花的盐霜。 林四娘抬眼看了看天色，接着低头估量古渠的走势，寻准一处地势最低的洼地。 “就从这儿下铲，顺着旧渠的道，把这层硬壳子给我凿穿！” 林四娘高喝一声，双臂发力，铁铲带着风声砸向地面。 伴随着“铛”的一声闷响，竟火星四溅，盐碱壳子被凿出一道白印，几块碎土块崩裂开来。 排盐沟的开掘就此开始。 孙七拄着那根溜光的木拐，一瘸一拐的挪到林四娘身侧，单腿稳住下盘，双手抡起铁镐便砸，嘴里还骂骂咧咧的鼓着劲。 “弟兄们，钦差大人的肉汤可不是白喝的，都把吃奶的力气使出来！”孙七扯着破锣嗓子喊叫，铁镐一下接一下的刨在硬土上。 五百名老弱残兵散布在古渠两侧，残缺的身躯在晨光中拉出长长的影子。 失去双腿的士兵跪在地上用手刨土，旁边瞎了眼的汉子则靠人牵着绳子摸索下锄。 铁器撞击硬土的声响此起彼伏，在荒原上回荡。 日头渐渐升高，阳光炙烤着大地。 汗水顺着这些老卒布满皱纹的脸颊流淌，砸在干涸的泥土里，转眼便渗了进去。 排盐沟在众人的劳作下，向着东方艰难延伸。 挖到日上三竿时，原本坚硬的黄土渐渐变了颜色。 底层的泥土开始泛出暗褐色，每一铲挖下去都带着沉甸甸的水汽。 瞎眼老赵正趴在沟底，双手在泥浆里扒拉着碎石。 老赵忽然停下动作，将耳朵紧紧贴在湿润的泥土上，屏住呼吸凝神细听。 “有动静……底下有动静！”老赵沾满泥巴的双手胡乱挥舞着，声音发着抖，“水！我听见水声了！就在这层泥壳子下面！” 周遭的劳作声戛然而止，众人的目光都汇聚到老赵趴着的那块洼地。 孙七扔下铁镐，连滚带爬的扑进沟底，双手并用，用力扒拉着那层湿软的泥土。 随着孙七的动作，泥层终于破裂，一股浑浊的水流“咕嘟”一声从地下涌了出来，迅速在坑底积成一个小水洼。 “出水了！真挖出泉水了！”人群中爆发出巨大的欢呼声，几个妇人抹着眼泪，跪在地上连连磕头。 在这片干旱的土地上，水便是活下去的指望。 孙七咽了一口唾沫，顾不上水流浑浊，双手捧起一捧黄泥水，仰起头便往嘴里灌，喉结快速上下滚动。 水刚一入喉，孙七的脸色骤变，眉头紧紧皱起。 孙七偏过头，“哇”的一声将嘴里的水尽数吐了出来，连带着昨夜喝的肉汤都险些呕出。 “呸！呸呸！”孙七剧烈的咳嗽着，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指着那坑水破口大骂。 “这水怎么比药铺里的黄连还要苦上十倍，涩得刮嗓子！” 原本喧闹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欢呼声戛然而止，周遭没了声响。 几名不信邪的老兵凑上前，用指头蘸了点水点在舌尖上，随即纷纷皱起眉头，连连吐口水。 “苦的……真是苦的，这水根本咽不下去。” “完了，这地底下的水都是毒水，庄稼怎么可能活得了？” 人群中传出阵阵叹息声。 一个小孩见到此景，直接哭喊了起来：“我就说这是阎王爷的菜园子，这地受了诅咒，连冒出来的水都是毒的！咱们全都要死在这儿了！” 林四娘立在沟沿上，看着这群将要乱作一团的残兵败将，面无表情，没有半点慌乱。 她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出，治碱改土，最难的便是稳住人心。 林四娘提着排盐大铲，大步流星的走下沟渠，沿途的士兵被这阵势所慑，不由自主的让开一条道。 林四娘径直走到那坑苦水前，蹲下身子，从地上捡起一根枯树枝，探入浑浊的水中缓缓搅动。 同时仔细观察着水流的颜色，以及水洼边缘那些迅速凝结出的白色盐霜，暗自盘算着这地下卤水的浓度。 “都给我闭嘴！”林四娘站起身，将手中的枯树枝掷在地上，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哭爹喊娘的，死人了啊！” 一名年轻人抹了一把嘴角的苦水，满脸不甘的辩解：“林大人，不是弟兄们怕死，可这水苦成这样，连牲口都不喝，怎么浇地？这地没救了！” “没救？”林四娘冷笑一声，指着那坑苦水，“你们懂个屁！这水越苦，说明咱们这沟挖得越对！” 众人被骂得一愣，面面相觑，不明所以。 林四娘指着脚下的黄土，条理清晰的剖析开来： “这河套的地为什么长不出庄稼？就是因为地底下藏着毒盐！日头一晒，盐分跟着地气往上走，全结在地面上，把庄稼的根都烧死了。” 林四娘跨前一步，逼视着孙七。 “咱们挖这条深沟，不是为了找甜水喝，是为了把地底下的毒盐逼出来！” “这苦水，叫卤水，里头全化着地里的盐碱，只要咱们把沟挖通，把这苦水引到黄河里排走，这地里的毒就解了一半！” 林四娘一把夺过那小孩手里的铁镐，重重的顿在泥地里：“连这点常识都不懂，还敢说地受了诅咒？” “我看是你们的脑子被黄沙塞住了！这苦水漫出来，正是地里的毒盐在往外排，是这片死地活过来的第一步！” 这番话掷地有声，原本骚动的人群渐渐安静下来，那些扔掉铁铲的汉子红着脸，默默将农具重新捡了起来。 孙七愣了半晌，看着那坑不断向外渗的苦水，似乎是想起了什么，一拍大腿。 “原来是这么个理！把毒水放干了，地就干净了！林大人，您早说啊，害得老子白喝了一大口黄连！” “少废话！”林四娘转身指着东方，“都给我接着挖！沟不挖通，谁也别想吃今晚的肉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