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新世:第一百一十九章天下棋局
中平八年,二月廿三。
常山工坊区笼罩在肃穆的气氛中。王匠头被袭击的那条路上,新立了一块石碑,上刻:“工匠报国处”。碑前摆着百姓自发献上的野花、麦穗、铁锤模型。工坊学徒铁柱跪在碑前,将一柄新打好的匕首插入土中——这是他师父生前教的最后一招淬火法所制。
“师父,徒儿一定学好手艺,让曹贼知道——杀一个王匠头,还有千百个匠人站起来。”少年声音哽咽,但眼神坚定。
不远处,张角与诸葛亮静静看着这一幕。
“主公,工坊匠人情绪已经稳定。”诸葛亮轻声道,“韩医政说,王匠头虽不能再打铁,但可任教习,将一身本领传下去。他的家人……太平卫已找到下落,被曹操关在邺城天牢,我们正在设法营救。”
张角点头:“保护好愿意留下的匠人,更要保护好他们的心。传令:所有工坊即日起实行“师徒连保制”,师父带徒弟,老匠带新匠,同吃同住,技艺共传。若有一人遭袭,全坊连保,共同防卫。”
他顿了顿:“另外,从义仓拨专款,设“匠人抚恤基金”。凡因曹军袭击伤亡的工匠、教师、医师,其家属由基金供养,子女免费入学至成年。”
“诺。”诸葛亮记下,又道,“刘使君那边,已整军完毕,三千精锐配发了新式连弩、轻甲。只是……使君请求,可否在出征前,让他在《北地新报》上发一篇《告兖州父老书》?”
“准。”张角毫不犹豫,“不仅要发,还要大张旗鼓地发。让天下人都知道,刘备不是去偷袭,是堂堂正正地奉诏讨逆,是去解救兖州百姓。”
二月底,刘备的《告兖州父老书》与诸葛亮的《讨曹檄文》同时刊发。
刘备的文章质朴深情:“兖州的父老乡亲,备又回来了。去岁一别,备日夜思念故土。闻曹操加赋征丁,民不聊生;闻学堂被毁,孩童失学;闻良田荒芜,饿殍遍野……备心如刀绞。今奉天子诏,率王师南征,非为攻城掠地,实为解民倒悬。凡我兖州子弟,愿共讨国贼者,可来相投;若力有不逮,亦请闭门自保,勿助纣为虐。待破曹之日,必还乡亲太平!”
诸葛亮的檄文则锋芒毕露,列曹操十大罪:一罪弑后(指杀害伏皇后,此时尚未发生,但诸葛亮提前写入以增其恶);二罪囚君;三罪屠城;四罪重赋;五罪毁学;六罪通胡(指曹操曾联络乌桓);七罪构陷忠良;八罪僭越称公;九罪穷兵黩武;十罪祸乱天下。每一条都附有具体时间、地点、人物,虽部分为艺术加工,但七分真三分假,更具说服力。
两篇文章被抄印万份,由太平卫秘密携带南下,在兖州、豫州、徐州各郡县城门、市集、茶楼暗中张贴。
效果立竿见影。
三月初,许都城郊一处茶棚。几个老农围着墙上新贴的《讨曹檄文》,识字的老秀才颤声诵读。当读到“曹操征青州兵,强拉壮丁,母哭子,妻哭夫,十室九空”时,一个老农忽然蹲地痛哭:“俺家三个儿子,都被拉走了,两个死在了徐州……”
茶棚内一片啜泣声。
巡逻的曹军赶来撕毁檄文,驱散人群。但檄文上的话,已经刻进了百姓心里。
邺城,曹操震怒。
“查!给朕查清楚,这些逆文是怎么传进来的!”他将一份《讨曹檄文》摔在程昱脸上,“还有,刘备那三千兵马现在何处?”
程昱冷汗涔涔:“丞相,细作来报,刘备军已秘密南下,行踪诡秘,似……似又要去兖州。各郡守军加强戒备,但刘备熟悉地形,又有百姓暗中掩护,恐难捕捉。”
“废物!”曹操拍案,“传令:兖州各郡实行“连坐法”,凡有藏匿刘备军、传播逆文者,一村连坐!朕倒要看看,那些泥腿子是要命,还是要跟着刘备造反!”
这命令残酷,但短期内确实有效。兖州百姓噤若寒蝉,刘备军的活动空间被压缩。
然而,常山的反击不止于此。
三月初五,贾穆求见张角。
书房内,这位年轻的谋士眼中重新有了光彩:“主公,属下已拟好“反间三策”,请过目。”
张角接过绢帛,细细观看。第一策“谣言惑敌”:在曹军内部散布谣言,称曹操疑心重将,欲削夏侯惇、曹仁兵权;第二策“伪信乱心”:伪造曹营将领与常山往来的书信,“不小心”让曹操看到;第三策“釜底抽薪”:重金收买曹军底层军官,许以“常山分田、子女入学”之诺,诱其暗中反正。
“此三策,需多少时日?多少金银?”张角问。
“第一策已在进行,太平卫收买了几个曹军驿卒,谣言三日内可传至各营。”贾穆自信道,“第二策需精细,属下已模仿曹仁笔迹写好三封“密信”,只待时机。第三策最难,但若能成,效果最大——属下请求亲赴兖州,联络曹军中的寒门军官。”
张角凝视他:“你不怕被识破?你父亲贾诩,可是曹操谋士。”
“正因如此,属下才更合适。”贾穆坦然,“若被擒,属下可假称奉父命潜伏常山,如今“迷途知返”。曹操多疑,必会求证于家父,而家父为保家族,也只能配合圆谎——如此,属下或可全身而退,甚至反成曹操“心腹”。”
这话大胆至极。张角沉默良久,终于道:“准。但你记住——性命为上。若事不可为,立即撤回,常山绝不怪你。”
“诺!”贾穆深深一揖。
三月初十,贾穆扮作药材商人,南下兖州。与他同行的,还有十名精干太平卫,以及三车“特殊货物”——不是兵器,而是常山印刷的《太平新世》简本、新农法图解、蒙学识字册,以及最重要的:一百份盖有常山官印的“归正文书”。
这些文书上写明:“凡曹军将士,无论官职高低,若愿归正,持此文书至常山,既往不咎。士卒分田三十亩,军官量才授职,家属同待。”
与此同时,常山北线,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
三月十五,幽州传来紧急军情:夏侯渊率青州军三万,渡河北上,一日之内连破渤海郡三县,兵锋直指幽州南部门户——南皮城。
“夏侯渊来得太快。”田豫在军情会议上神色凝重,“渤海守军仅五千,且多新募,难挡曹军精锐。若南皮失守,幽州门户洞开,曹军可长驱直入,直扑蓟城。”
张角看着地图,忽然问:“孙权那边有动静吗?”
法正刚从江东返回,闻言道:“孙策答应秋后出兵,但要求我们先顶住夏侯渊这一波。他说……若常山连夏侯渊都挡不住,江东出兵也无意义。”
“这是要我们证明实力。”刘备沉声道,“主公,让备去吧。三千兵马虽少,但配上新械,据城而守,或可拖延时日。”
“不。”张角摇头,“使君的任务在南线,不可轻易变动。至于夏侯渊……”他眼中闪过冷光,“他渡河北上,青州必然空虚。我们何不也来个“围魏救赵”?”
诸葛亮眼睛一亮:“主公是说……水军?”
“正是。”张角指向地图上的黄河入海口,“常山虽无水军,但江东有。孝直,你再跑一趟江东,告诉孙策:若他愿派水军北上,袭扰青州沿海,牵制夏侯渊后方,待破曹后,青州沿海三郡的盐场、渔场,尽归江东。”
法正皱眉:“此诺更重,孙策会信吗?”
“他会。”张角笃定,“因为这不是空口许诺——我可先给他一样东西。”
“何物?”
“海图。”张角从书柜深处取出一卷泛黄的羊皮,“这是我凭记忆绘制的渤海、黄海沿海地形、水文、暗礁图。虽不精确,但远胜当今任何海图。孙策志在海洋,此图对他价值连城。”
法正震惊:“主公从何得来此图?”
张角不答,只道:“告诉孙策,这只是第一部分。若合作愉快,还有东海、南海之图。”
当夜,法正携图再下江东。
而常山这边,张角做出了一个大胆决定:亲赴南皮。
“主公不可!”众人齐劝,“南皮危城,主公乃三州支柱,岂可轻涉险地?”
“正因是支柱,才必须去。”张角斩钉截铁,“南皮若失,幽州震动,三州防线将溃。我必须去告诉守军和百姓:常山不会放弃任何一寸土地,不会放弃任何一个人。”
他看向刘协:“陛下,臣离京期间,朝政由陛下与孔明共决。军事由田豫总领,刘备使君辅之。”
刘协起身,稚嫩的脸上满是坚毅:“张卿保重。朕在常山,等卿凯旋。”
三月廿,张角率千骑驰援南皮。
此时的南皮城,已是风雨飘摇。
守将鲜于辅(原刘虞旧部,后归常山)站在城头,望着城外连绵的曹军营寨,面色凝重。他手下只有五千兵,其中三千还是刚整训的护民团。而城下,夏侯渊的三万青州军已完成了合围。
“将军,城中存粮只够半月,箭矢不足三万支。”副将低声道,“是不是……先让百姓撤离?”
鲜于辅摇头:“夏侯渊用兵迅疾,早已封锁四门,百姓走不了。”他握紧刀柄,“唯今之计,只有死守待援。相信镇北将军,不会抛弃我们。”
话音刚落,城下曹军阵中驰出一骑,正是夏侯渊。他仰头高喊:“城上守将听着!本将军奉曹丞相之命,讨伐叛逆!若开城投降,可保全城性命;若负隅顽抗,城破之日,鸡犬不留!”
鲜于辅冷笑,正要回骂,忽然听到身后传来急促马蹄声。
一队骑兵如疾风般冲入城门,为首者青衫白马,正是张角。
“镇北将军!”守军惊呼,继而爆发出欢呼。
张角纵马上城,与鲜于辅并肩而立。他望向城下的夏侯渊,朗声道:“夏侯妙才(夏侯渊字),别来无恙?”
夏侯渊一怔,眯起眼睛:“张角?你竟敢亲赴险地?”
“这是我的土地,我的百姓,我为何不敢来?”张角声音传遍城头,“倒是你,夏侯渊,你也是汉家儿郎,为何要助纣为虐,帮曹操祸乱天下?你可知道,青州百姓因你的征战,又有多少人家破人亡?”
夏侯渊怒道:“休要妖言惑众!曹丞相奉天子(邺城伪帝)诏,讨伐叛逆,乃是正义之师!”
“天子?”张角大笑,“你抬头看看,我身边站的是谁?”
他侧身,让出身后一人——竟是刘协!少年天子一身戎装,虽显稚嫩,但腰背挺直,在城头旌旗衬托下,自有威严。
原来,刘协执意要与张角同来。他说:“天子当与将士同甘共苦。若朕只在后方安全处,何以服众?”
此时,刘协上前一步,高声道:“夏侯将军,朕是大汉天子刘协!曹操挟持伪帝,祸乱朝纲,将军乃汉室忠良之后,何不弃暗投明,共讨国贼?”
城上城下,一片寂静。
夏侯渊脸色变幻。他虽是曹操心腹,但终究是汉臣。当面见到天子,心中岂无波澜?
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他咬牙道:“休要冒充天子!全军听令——攻城!”
曹军如潮水般涌来。
南皮攻防战,开始了。
张角亲临城头指挥。他将守军分为三班,轮流守城;将城中青壮组织起来,负责搬运滚木礌石、救治伤员;连妇孺老弱也动员起来,烧水煮饭,缝补衣甲。
最令人惊叹的是,张角带来了十架“神臂弩”和五架“霹雳车”。这些新式器械威力巨大,神臂弩可射三百步,专射曹军军官;霹雳车投出的石块重达百斤,砸中即死。
夏侯渊猛攻三日,伤亡逾千,竟未能登上城墙一步。
但南皮守军也到了极限。箭矢将尽,滚木礌石用完,连拆民房得来的砖石也所剩无几。更致命的是,城中有细作纵火,粮仓被焚毁三分之一。
三月廿五夜,南皮城危在旦夕。
鲜于辅满身血迹,找到正在给伤员包扎的张角:“将军,趁夜突围吧!末将率死士断后,保陛下与将军杀出重围!”
张角却摇头:“我们突围,城中百姓怎么办?夏侯渊怒极,必屠城泄愤。”
“那……”
张角望向东南方向:“再守两日。两日后,必有转机。”
他说的转机,在海上。
三月廿七,黎明。
夏侯渊正在营中筹划总攻,忽闻急报:青州急件!江东水军五千,战船百余艘,突袭东莱郡,连破三城,沿海盐场、粮仓尽被焚毁!
“孙策!”夏侯渊勃然大怒,“背信小人!”
更坏的消息接踵而至:青州各地流传谣言,说夏侯渊在前线大败,三万兵马折损过半。许多郡县守将惊惶,有的闭城自守,有的甚至暗中与江东联络。
后院起火,军心动荡。
夏侯渊知道,不能再拖了。他必须速破南皮,回师青州。
“传令:今日午时,全军总攻!先登城者,赏千金,封列侯!”
曹军如疯虎般扑向城墙。
南皮守军已到极限。鲜于辅左臂中箭,仍死战不退;刘协也拔剑站在城头,亲手射杀一名登城曹兵;张角更是浑身浴血,连斩七人。
正午时分,曹军终于突破东门,涌入城中。
巷战开始。每一条街道,每一座房屋,都成了战场。
就在这绝望时刻,北方地平线上,烟尘大起。
“援军!是援军!”城头瞭望哨嘶声大喊。
田豫率五千常山骑兵,终于赶到!
这支生力军如尖刀般切入曹军侧翼。夏侯渊腹背受敌,军心大乱。
鏖战至黄昏,曹军溃败。夏侯渊率残部万余,仓皇南撤。
南皮保住了。
城墙上,张角扶着垛口,望着败退的曹军,长舒一口气。
身后,刘协走到他身边,轻声道:“张卿,我们赢了。”
“是,陛下。”张角转头,看着少年天子被硝烟熏黑的脸,“但我们赢的,不止这一战。”
他望向南方:“经此一战,天下人会知道:常山不仅能守,还能攻;不仅有仁政,更有铁血。曹操的诸侯联盟,该动摇了。”
确实,南皮之战的消息如飓风般传遍天下。
江东,孙策看着战报,抚掌大笑:“张角果然有手段!传令:水军继续袭扰青州沿海,再派陆兵五千,做出北上姿态,牵制曹军东线!”
西凉,马超对父亲马腾道:“父亲,常山以弱胜强,可见天命所归。我们该做决定了。”
荆州,刘表召集文武,将曹操要求他出兵的文书压下,叹道:“且再观望。”
而邺城的曹操,在接到夏侯渊败退的消息后,闭门三日。
再出来时,他眼中多了几分苍老,也多了几分决绝。
“传令各地:加紧征粮征兵。秋收之后,朕要亲征常山——不死不休。”
天下棋局,在这一战后,彻底明朗。
常山不再是被困北方的割据势力,而是能与曹操分庭抗礼的另一个中心。
而张角知道,真正的决战,即将到来。
他站在南皮城头,望着这片被鲜血浸染又重获新生的土地,轻声对身边的刘协、刘备说:
“陛下,使君,接下来,该我们出棋了。”
春风拂过,带着硝烟与血腥,也带着新生的希望。
中平八年的春天,在战火中即将过去。
而夏天,将是孕育更大风暴的季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