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王爷的江湖下:第十六章 载舟歌盛世,覆舟警世危(6)
《段王爷的江湖》之第7卷《载舟覆舟》第十六章载舟歌盛世,覆舟警世危(6)
段郎装病的消息,像一块石头扔进了洱海。起初只是几圈涟漪,到后来,整个大理城都跟着晃荡起来。
最先坐不住的是刀王妃。她虽然知道段郎是装病,但这出戏演得太真了——御医进进出出,药炉上咕嘟咕嘟熬着汤药,连曹雪琴都换了素净衣衫,眼圈揉得通红,一副随时要哭出来的模样。刀王妃看在眼里,心中暗骂:这老东西,装病也就罢了,把雪琴也带坏了,那丫头平日里多实诚的人,如今撒谎连眼皮都不眨一下。
可她还是不放心,每日总要来书房好几趟。段郎躺在软榻上,额上敷着湿帕子,气息微弱地跟她说话,刀王妃听着听着,忍不住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狐疑道:“王爷,你这病——”
“装的。”段郎睁开一只眼,压低声音,“别声张。”
刀王妃气得差点把手里的茶盏扣他脸上。
“你装病就装病,倒是提前知会我一声!害得我这几日寝食难安,以为是真出了什么岔子!”她压低声音,字字从牙缝里挤出来。
段郎嘿嘿一笑,握住她的手:“王妃息怒。我这病是装给外人看的,不是装给你看的。你若表现得太过镇定,霍安邦那只老狐狸怎会信?”
刀王妃冷哼一声,将手抽出来:“那你也该知会我一声。王府这么大,我掌管暗卫几十万,连你病没病都不知道,传出去我这王妃的脸往哪儿搁?”
段郎知道她是真恼了,忙陪笑道:“是是是,是我的不是。王妃息怒,等此间事了,我亲自给你煮茶赔罪。”
刀王妃这才消了几分气,但依旧板着脸:“煮茶就免了。你倒是说说,这病还要装多久?”
段郎伸出三根手指。
“三天?”
“也许更久。”段郎望向窗外,“鱼儿已经闻到饵了,但还没咬钩。得有耐心。”
刀王妃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桂花园中,常香玉正在教段葭一套新的剑法。剑光闪烁,桂花纷飞,一切都显得那么平静。可她心里清楚,这平静之下,是看不见的暗流。
第九日夜里,宫里果然来了消息。
魏公公托人传话,说听闻段王爷贵体欠安,甚是挂念,特备了些滋补的药材,请王爷笑纳。来传话的是个面生的小太监,说话时眼神飘忽,不敢直视段郎的眼睛。
段郎躺在榻上,有气无力地道了谢,让下人收了药材,又让曹雪琴打赏了小太监几两碎银。小太监千恩万谢地走了。
人一走,段郎便从榻上坐了起来,目光顿时变得清明。他打开魏公公送来的药材盒子,里面除了一些寻常的人参鹿茸,最底下压着一张字条。字条上只有一行字:“霍先生昨夜入宫,见了三公子。”
没有署名。但段郎知道这是谁写的——大理寺少卿韩崇文。那个被霍安邦故意陷害,差点被段郎怀疑的韩崇文。
段郎将字条放在烛火上烧了,火光映着他若有所思的脸。韩崇文这个人,他之前确实怀疑过。但现在看来,霍安邦当初故意让锦衣卫看到韩崇文与他见面,就是为了离间段郎与韩崇文的关系。一旦段郎中计,韩崇文便会成为弃子,而真正藏在宫里的人,则安然无恙。
“霍安邦啊霍安邦,你这盘棋下得不错。”段郎喃喃自语,“可惜你的对手,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冲动莽撞的段郎了。”
他将灰烬丢入茶盏中,起身走到窗前。夜空中一轮明月高悬,清辉洒在庭院中。那棵桂花树的影子落在地上,像一张铺开的棋盘。
他忽然想起许多年前,先帝临终前拉着他的手说的话:“真之,大理国交给你们哥俩了。你要记住,权力不是用来炫耀的,是用来守护的。”
那时他不完全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他以为自己要守护的是疆土,是百姓,是段氏的江山。后来他才渐渐懂得,先帝要他守护的,还有一样更重要的东西——他自己的心。守护这颗心不被权力腐蚀,不被傲慢遮蔽,不被仇恨裹挟。这才是最难的事。
高云翔逃回江南,段郎没有追。不是追不上,是不想追。因为他知道,高云翔的仇恨,不是抓了他就能化解的。那仇恨的根,扎在当年高氏覆灭的血泊里,扎在那些死去的族人的坟茔中。只要这根还在,就算杀了高云翔,也会有下一个高云翔。真正的敌人从来不是高云翔,而是那些被权力和仇恨扭曲的人心。而要化解这份仇恨,靠的从来不是赶尽杀绝,而是在该退的时候退一步,在该容的时候容一分。
当夜,段郎将自己的决定告诉了段蓝和段苼:撤掉对霍安邦的监视。
段蓝愣住了:“父王,您这是……”
“放他走。”
“放他走?”段苼也吃了一惊,“父王,我们好不容易才摸清他的底细,现在放他走,岂不是前功尽弃?”
段郎摇了摇头:“你们只看到了霍安邦,没有看到他背后的人。霍安邦不过是个传话的棋子,真正的棋手在江南。我们扣住霍安邦,只会让江南那边更加警惕。不如放他走,让他以为我们已经放弃了追查。这样,江南那边才会放松戒备,露出更多的破绽。”
段蓝和段苼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段郎看出了他们的心思,笑道:“怎么,觉得父王老了,做事太软弱了?”
段蓝忙道:“儿臣不敢。只是——”
“只是什么?”
段蓝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只是儿臣担心,霍安邦这些年做了那么多针对段家的事,就这样放他走,朝中大臣会不会觉得我们段家怕了?”
段郎走到段蓝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蓝儿,你知道吗?你父王这辈子最大的错误,就是把"害怕"当成了"软弱"。其实,敢于放手的勇气,比敢于出手的勇气更难。真正强大的人,不是能打赢所有人的人,而是能让别人觉得自己赢了,却实际上输了的人。”
他顿了顿,又说:“霍安邦背后是高云翔,高云翔背后是整个江南的高家残余势力。我们现在抓了霍安邦,能审出什么?他死也不会开口。就算开了口,高云翔在江南的根基我们已经打草惊蛇,他们必定会转移。到那时候,我们才真的是前功尽弃。”
段苼若有所悟:“父王的意思,是放长线,钓大鱼?”
段郎微微一笑:“到了解开谜底的时候,你们就知道了。”
次日,锦衣卫撤走了所有暗哨。霍安邦的私宅恢复了往日的平静。霍安邦初时还不相信,派了几个手下去试探,确认锦衣卫真的撤走了,才松了口气。但他依旧不敢大意,在私宅中又蛰伏了几日,才悄悄离开大理城,往江南而去。
这一切,都在段郎的意料之中。
第十日,段郎的病终于“痊愈”了。他走出书房,站在桂花园中深深吸了一口清晨的空气,只觉得浑身的骨头都在嘎嘎作响。
“人老了,装个病都装不好,腰都躺酸了。”他自嘲地笑笑,开始活动筋骨。
常香玉正好来送早茶,见他站在园中活动,不禁笑道:“王爷,"大病初愈",应该在榻上多躺几日才是,哪有病人一早起来打拳的?”
段郎接过茶盏,抿了一口:“病人不用打拳,但退休的人需要。”
“退休?”常香玉一愣,“过去一段时间,您不早都退休了吗?”
段郎道:“看起来我是退休了。但实际是退而b休。这种生活叫做退居二线,只不过是上班比较自由而已。”
常香玉道:“王爷,您早就不是王爷了。难道不算是退休吗?”
段郎望着花园中那棵枝繁叶茂的桂花树,缓缓道:“香玉,我不再是王爷,那是推出领导岗位而已。我们家的爵位其实没有任期,虽然我不再是镇国亲王,但我仍然是王爷。正如咱们苹儿,不也是册封了义王吗?难道他也要上班……所以,我想了很久。这大理国,该交给年轻人了。”
常香玉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她知道,能让段郎说出这句话,并不容易。一个掌握了大理国军政大权大半生的人,一个习惯了凡事亲力亲为的人,要说出“交给年轻人”这四个字,需要多大的勇气,需要放下多少傲慢,只有他自己知道。
段郎当真开始筹备“退休”的事宜。他先将段蓝叫到书房,把镇南王需要注意的所有细节一一交代清楚。从人事任免到财政收支,从军事部署到暗卫调配,事无巨细,足足讲了三天三夜。
段蓝一边听一边记,厚厚的一个簿子记得密密麻麻。段郎看着儿子认真的模样,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既有欣慰——这个儿子确实成熟了,能够独当一面了;也有不舍——这是他亲手打下的基业,如今要交出去,就像把养了多年的孩子送出家。
“蓝儿。”段郎忽然打断了自己的话,“你知道当年我为什么给你取名段蓝吗?”
段蓝抬起头:“儿臣不知。”
“蓝,是青出于蓝的蓝。”段郎缓缓道,“当年你出生的时候,你母亲说,这孩子将来一定要比父亲更出色。所以我给你取名段蓝——蓝,是比青更深的颜色。我希望你能超过我,能比我看得更远,做得更好。”
段蓝的眼眶微微泛红,却没有让泪水落下。他郑重地跪下,对着段郎叩了一个头:“父王放心,儿臣定不负您所望。”
段郎扶起他,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已经做到了。蓝儿,你已经比父王强了。父王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还只知道打打杀杀,哪像你现在,能沉得住气,顾得了大局。”
段蓝摇头:“儿臣全靠父王指点。论真实本事,和您比还差得远。”
“差得远就对了。”段郎笑道,“永远觉得自己差得远,就不会骄傲。不骄傲,就不会犯错。父王这辈子犯的大多数的错,都是在觉得自己无所不能的时候犯下的。”
接下来的几日,段郎依次将段芝、段苼、段葭、段菻、段萸、段蔓、段苠等子女召到书房,一一交代事务。
他对段芝说,武林盟虽然势大,但不可仗势欺人,要以德服人;对段苼说,锦衣卫的权力是把双刃剑,用得好是利器,用不好会伤及自身;对段葭说,苍山剑派的名声越来越响,但剑法的最高境界不是战胜别人,而是战胜自己;对段菻说,忠王府虽是新设,但要时刻记得“忠”字的含义——忠的不是父王,是大理的百姓;对段萸和段蔓说,移花宫是段家在江湖中的最后阵地,但江湖不是段家的江湖,要学会与人为善,广结善缘。对段苠说,纳溪教,一定要坚持武医双修,海纳百川有容乃大。要用这种精神辅佐珪棠治军、带队伍、做人。
子女们一一领命而去。段郎独坐书房,忽然觉得这书房空了许多。那些堆积如山的卷宗,那些来来往往的人影,都将在不久的将来成为过去。而他,将不再是那个在朝堂上一呼百应的摄政亲王,不再是那个在江湖上叱咤风云的不败战神。
他只是一个老人,喝茶,练剑,抱孙子。
这样想着,他忽然觉得浑身轻松。原来放下,是这种感觉。
又过了几日,段郎召集了王府中所有的家眷、门客和部将,在桂花园中摆了一桌团圆宴。宴上,他端起酒杯,对着众人道:“诸位,这些年承蒙大家不离不弃,陪我们走过了风风雨雨。从今日起,镇南王府的大小事务,都由蓝儿主持。请大家像支持我一样,支持蓝儿。”
满座哗然。虽然大家都知道段郎迟早会有这一步,但当真听到这句话的时候,还是忍不住惊讶。刀王妃第一个站了起来:“王爷,您当真决定了?”
段郎握住她的手:“王妃,这些年辛苦你了。以后这王府的事务,你也该放手让晶儿去管了。咱们老两口,一起出去走走。洱海的月亮,我们还没好好看过呢。”
刀王妃的眼眶红了。她这一生刚强,极少在人前落泪,但此刻却忍不住了。她知道段郎说这番话的时候,是真心实意的。他已经放下了傲慢,放下了对权力的执着,只想过一段属于自己的人生。
段蓝站起身来,端起酒杯,对着段郎深深一鞠躬:“父王,儿臣定不负您所托。大理的江山,段家的基业,儿臣将用性命辅佐皇兄。”
段郎拍了拍他的肩膀:“不必用性命担保。你的命是父母给的,是晶儿的夫君,是炼儿的父亲,比什么江山基业都重要。你要担保的,是你的心。无论将来权势多大,都要记住——你首先是个人,其次才是镇南王。无论皇兄如何信任你,你也一定要谨记,你首先是个弟弟,其次才是辅佐君王的臣子。兄弟齐心其利断金。”
团圆宴散后,段郎独自在花园中坐了很久。白苏珍悄悄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什么也没说,只是静静地陪着他。
段郎见到一棵大树下,无数的枯叶堆积在树根,心里感动,而赋诗云:
斜坡草色半迎春,
遍地飘黄迹未陈。
树顶柔梢心向日,
风前残片面栖尘。
宁随润土滋新脉,
不用寒枝养旧身。
莫怪芳林催故叶,
世间代谢本相因。
白苏珍道:“王爷现在有的是时间作诗了。我相信您一定是个伟大的诗人,当然,更是一位伟大的父亲……”
段郎还沉浸在自己营造的诗境里。
陶醉。
过了许久,段郎忽然开口:“苏珍,你说,我这一生,算不算圆满?”
白苏珍想了想,微微一笑:“王爷,你问我这个问题的时候,你的答案已经有了。因为你觉得不圆满,恰恰说明你懂得反思,懂得自省。这,就是真正圆满的开始。”
段郎默然良久,忽然笑了:“你这张嘴,越来越厉害了。”
白苏珍眨眨眼:“还不是跟王爷学的。”
两人相视而笑。桂花的香气在夜风中弥漫开来,月光洒在庭院中,给万物镀上了一层银霜。段郎握住白苏珍的手,轻轻说道:“苏珍,我们一起去游江南吧。”
“去游江南?”
“去看看那些老朋友,去畅享一下你的未来……咱们白氏集团的总裁,是何等风光无限。也去看看那个高云翔,到底在江南折腾出了什么名堂。”段郎望着远方的夜色,缓缓道,“这江湖,永远有看不完的风景,也永远有断不了的恩怨。但只要心不傲慢,到哪里都是修行。”
他顿了顿,又道:“普贤菩萨的行愿品说,一切众生,皆具如来智慧德相,但因妄想执着,不能证得。我以前不懂这句话,总觉得菩萨是在说别人。后来才明白,菩萨说的是我。我的妄想,是以为自己能掌控一切;我的执着,是放不下段家的权势和荣耀。如今放下了,才发现,那些东西从来都不属于我。它们是大理国的,是段家的,是天下百姓的,唯独不是我段郎的。我段郎有的,只是这颗心。这颗心修好了,就什么都好了。”
白苏珍靠在他肩上,轻声说:“王爷,你这一生最大的成就,不是当了多少年的镇南王,不是打了多少场胜仗,也不是培养了多么优秀的儿女。而是你在该退的时候,选择了退。”
段郎没有回答。他只是抬头望着夜空,心中默默念诵着那句已经念了无数遍的经文——
一切众生,皆具如来智慧德相,但因妄想执着,不能证得。若离妄想,一切智、自然智、无碍智,皆得现前。
他将这句话在心里反复咀嚼,觉得每个字都像一颗种子,正在心田里生根发芽。窗外,晨曦微露,一个崭新的大理,正等待着他去见证。
段郎知道,这不是结束。这是新的开始。而他,将以一个全新的身份——不再是权倾朝野的摄政亲王,不再是叱咤风云的不败战神,只是一个普通的老人,带着他的剑,带着他的家人,继续行走在这片江湖之上。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段王爷的江湖》之第8卷《墙里墙外》第一章墙里笙歌墙外闻,春风不解隔帘云(1)
第七卷《载舟覆舟》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