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京。 室内没有开主灯，只有书桌上那台笔记本电脑屏幕散发着幽幽的蓝光，映着薛怀青轮廓深刻却没什么表情的侧脸。 屏幕上，正在播放财经新闻的自动推送，女主播字正腔圆的声音格外清晰： “……据悉，恒信集团将于下周召开重大战略发布会，业内猜测此举或将涉及新一轮的海外资产重组与……” 薛怀青握着鼠标的指节收紧了一瞬，屏幕上光标停驻，新闻画面在他深不见底的瞳孔中无声流淌。 然而，他更多的注意力，却落在手中那部手机亮起的屏幕上。 屏幕上，是一条新接收的信息。 没有文字，只有一个坐标，和一张附加的照片。 照片上，沈瑶蜷缩在某个昏暗的角落，长发凌乱地披散着，遮住了大半张脸，薛怀青依旧能一眼认出她。 她身上那件昂贵的晚礼服沾满了污渍，裸露的脚踝上锁着沉重的脚镣。 照片下方，只有一行触目惊心的小字：【单独来。否则下一张，会是她的手指。】 “咔哒”一声轻响，书房的门被推开。 “怀青！” 郑文瑞几步走到书桌前，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不容置疑的劝阻： “陆修廷那边刚跟我通气，说你让他紧急处理几桩事务，还调用了特殊渠道的飞行许可……你要出国？现在？去找沈瑶？” 薛怀青缓缓抬起眼，看向郑文瑞，脸上浮起极淡的笑意，仿佛在讨论晚餐吃什么： “嗯，有点急事，需要去处理一下。” “你疯了？！” 郑文瑞忍无可忍，一拳轻轻砸在厚重的实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你现在是什么身份？！多少双眼睛盯着你！你的出入境记录、资金流向，都在某些监控名单上。你这个时候，用这种方式跑去那种地方，你是生怕别人抓不到你的把柄，还是嫌自己树敌不够多？”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用更理性的方式说服：“我知道你担心沈瑶，我们也都在找！多你一个不多，但你留下来，比你去前线冒险有用一万倍！” 薛怀青安静地听他说完，目光重新落回手机屏幕上那张刺眼的照片，“可是文瑞，我不去，她真的会有危险。” “我去！” 郑文瑞几乎是低吼出来，他上前一步，双手撑在桌沿，身体前倾，目光灼灼地逼视着薛怀青。 “我替你去！我身份相对干净，也有外事经验，我去把她平安带回来，我发誓！” 薛怀青轻轻摇了摇头，那缕淡淡的笑意加深了些：“没用的。他们要的是我。” “他们要的是你？” 郑文瑞直起身，语气尖锐： “你就这么确定？这明显是个圈套。指名道姓要你单独去，为什么？因为你有钱？有势？还是因为——”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极其复杂： “还是因为，沈瑶肚子里那个来路不明的孩子？！” 薛怀青脸上那点虚幻的笑意，如同阳光下的薄冰，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沉默地看着郑文瑞，所有的情绪都被吞没。 这沉默，在郑文瑞看来，无异于一种变相的承认。 “薛怀青！” 郑文瑞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 “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是个顶级恋爱脑？痴情种子也不是你这么当的！为了个女人，还是个怀着别人孩子的女人，你命不要了？这么多年苦心经营的一切都不要了？” 薛怀青静了片刻，低声开口：“对不起，文瑞。那孩子……或许是我的。” 郑文瑞整个人都僵住，先是愕然，随即又气又笑，简直哭笑不得： “哇塞！薛怀青，你再说一句？” “在港城那晚，我们发生了关系。我不确定有没有做措施……我让她吃药，可终究不忍心，没亲眼看着她……” 郑文瑞张大嘴，像看疯子一样瞪着他： “薛怀青？你是在跟我开玩笑吗？你疯了是不是？你竟然能做出这种混账事！你简直是个……” 一个贵公子，此刻被逼得风度全无。 更棘手的是，郑文瑞自己的心也开始摇摆。薛怀青的孩子，喜欢的姑娘，沈瑶……如果不去，万一真的出事了呢？ 他烦躁地抓了把头发，在书房里快走两步，语速又急又快，仿佛想用最残酷的现实敲醒对方，也逼自己冷静： “这摆明是个陷阱！拿沈瑶当饵，专钓你这条大鱼！谁最想你死？谁最想把你从燕京彻底拔掉？说不定整出戏就是他们自导自演的，就为引你出国，然后……”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薛怀青不知何时已经站起身，在郑文瑞激烈地分析利害、试图用一切现实拉住他的时候，他始终沉默着，手上却一刻未停地收拾行装。 劝说如同重拳砸进棉花，无力至极。 郑文瑞看着他拉上背包最后一道拉链，拿起桌上那部仍然亮着威胁信息的手机，径直朝门口走去。 郑文瑞太清楚了：沈瑶本就是薛怀青的软肋，如今她腹中可能还怀着他的骨肉，这只会让这个男人更加义无反顾。 喜欢的人，自己的孩子，深陷险境——每一个理由，都足以让薛怀青发疯。 “怀青！” 郑文瑞一个箭步抢到门前，挡住去路。 他脸上是从未有过的严肃，与几乎藏不住的恳求： “你不能去！就这一次，听我的行不行？沈瑶她……她也算是梁家人啊！是你仇敌的外甥女，更是梁熙衡的亲姐姐！” 这句被他死死按在心底的话，终于说了出来。 薛怀青搭在门把上的手，顿了一瞬。 只有一瞬。 短暂得仿佛只是光影的错觉。 郑文瑞心跳如擂，盯着薛怀青的侧脸，渴望从那上面捕捉到一丝犹豫、一丝挣扎，哪怕是痛苦也好。 可是没有。 薛怀青的脸上什么情绪也没有。 没有震惊，没有煎熬，没有痛楚。就连那一刹那的停顿所泛起的微澜，也迅速平复，重归于深潭般的静寂。 仿佛“亲姐姐”这个足以撕裂过往一切关系的真相，于他而言，根本不构成停下的理由。 接着，在郑文瑞的注视下，薛怀青指节微动。 “咔嗒。” 门锁轻响。 门被干脆地拉开。 他没看郑文瑞，也未留半句话，身影笔直，脚步沉稳地，踏出书房，没入走廊更深的暗影里。 郑文瑞朝那背影最后喊道： “怀青！找人可以，别乱说话！” 脚步声消失在电梯方向。 “砰。” 书房门因惯性轻轻撞回，发出闷响。 郑文瑞抬手，重重抹了把脸。 “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