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总部的办公室里，龙天正在看另一份文件——关于下一批即将进入改革范围的三号工厂和五号工厂的准备情况报告。 他把文件翻到最后一页，确认了各厂的设备状态和工人名单都已核对无误，然后在文件末尾签了字。 他合上文件夹，把它放在桌角那摞已经处理完的文件上面，然后站起身来，走到窗前。 远处的工业区正在暮色中收工，一排排厂房里的灯光逐一亮起，在逐渐变暗的天空下形成一片均匀的暖色光块。 那些光块里面，机器还在运转，传送带还在移动，工人还在各道工序之间来回穿行。在那些亮着灯的窗户里，有一些人正在反复阅读操作手册，有人正在对照图表演算自己的收入，有人正在走廊里问同事一道技能考试题的解法。 试点工厂的公告栏前，一个下了晚班的工人正站在那里，手里攥着那张工资条，指着一个数字，和身边工友低声核对。 他旁边的人掏出一支笔，在手心里飞快地写了几行字，然后两个人一起抬头看了看那张贴在公告栏中央的折线图，又低头看了看手心里那行歪歪扭扭的数字，低声说了句什么，便沿着厂区主干道朝宿舍方向走去，拐过那盏正在变亮的路灯。 “刺啦——” 越野车轮胎在碎石滩上拖出一条焦黑的印子，还没停稳，龙天一脚踹开车门跳了下来。 咸腥的海风兜头砸过来，夹杂着细碎的沙砾，打在脸上生疼。龙天没理会，大步走到滩涂边缘，举起手里的高倍望远镜。 “七哥，这是第一处候选地，代号“老鸦嘴”。”工程队长老李从后面气喘吁吁地跟上来，手里死死攥着一卷被风吹得哗啦作响的图纸，“水文数据刚测完，近岸水深十七米，航道净宽四百米，吃水线绝对够用。哪怕是万吨级的船，开进来也跟玩儿似的。” 龙天没吭声，望远镜的视野顺着海岸线缓缓移动。 水确实深。但视线再往上抬，他的眉头就拧在了一起。 “背后那是什么？”龙天放下望远镜，指着滩涂后方不到两百米处的一道陡峭黑影。 老李咽了口唾沫：“那是……断崖。” “你也知道是断崖？”龙天转过头，冷冷地盯着他，“咱们要建的是造船厂，不是他妈的海盗窝。两百米的纵深，你告诉我怎么铺生产线？怎么建恒温车间？塔吊的旋转半径都不够！难道你指望工人挂在悬崖上焊钢板？” 老李擦了擦额头的冷汗：“七哥，这地方隐蔽性好啊，天上的东西不容易发现……” “隐蔽个屁。一旦被锁定，连个疏散的缓冲带都没有，一炸就是一锅端。”龙天一把扯过老李手里的图纸，看都没看，直接扔回吉普车引擎盖上，“这块不行。去下一个点。” 没时间在这里磨叽。天上那些玩意儿随时可能再来一波空袭，现有的老造船厂根本承担不了新一代防空舰的建造任务。船台太小，设备太旧，连最基础的相控阵雷达吊装都做不到。 必须建新厂。而且必须快。 车队再次启动，沿着坑坑洼洼的海岸线狂飙。 半小时后，第二处候选地。 “金沙滩。”老李指着前方一望无际的平坦海岸，“七哥你看，这地方够大了吧？别说一个造船厂，建三个都绰绰有余。地势平缓，连平整地基的钱都省了。” 龙天站在车顶上，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 确实大。一眼望不到头。 但他心底那股烦躁不但没减，反而更重了。 “水文组呢？”龙天跳下车，冲着后面那辆测绘车吼了一嗓子。 一个戴着眼镜的技术员跌跌撞撞跑过来，手里举着个平板：“七哥，数据出来了。” “直接说结论。” “不行。”技术员推了推眼镜，声音发紧，“泥沙淤积太严重了。近岸五百米内，水深不超过八米。底下全是软泥，承重力极差。如果要建船台，光是打桩固基就得耗进去海量的水泥。而且……” “而且什么？” “还得清淤。”技术员咽了口唾沫，“如果要满足驱逐舰的吃水深度，至少要往外挖出一条三公里长的深水航道。按我们现在的工程力量，日夜不停地挖，也得半年。” 半年。 龙天冷笑一声。 半年后，大家伙儿估计连骨灰都被天上的东西扬干净了，还造个屁的船。 “走。”龙天连一句废话都没多说，转身拉开车门，“去第三个点。如果第三个点还是这种烂地，老李，你这个工程队长就别干了。” 老李浑身一哆嗦，连滚带爬地上了车。 车厢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底盘刮擦石块的刺耳声。 龙天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脑子里飞速盘算着。 没时间了。真的没时间了。 防空舰的图纸已经锁在总部的保险柜里，那是用无数条人命换回来的心血。现在万事俱备，就差一个能把它从图纸变成钢铁巨兽的摇篮。老厂那边的产能已经拉到了极限，光是修补那些在护航中受损的破船就已经让工人们连轴转了三个月。 必须找到一块现成的、不需要大动干戈就能直接上马的宝地。 “吱——” 越野车猛地一个急刹。 “七哥，到了。”老李的声音里透着一丝小心翼翼。 龙天推门下车。 这一次，他没有立刻拿望远镜，也没有要图纸。他只是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眼前的景象。 这是一片开阔的海湾。 两侧是天然延伸出去的岬角，像两条巨大的手臂，将这片海域死死护在怀里。海风在湾外呼啸，但在湾内，海面却出奇的平静，只有细碎的波浪轻轻拍打着坚硬的岩石滩涂。 “水深多少？”龙天的声音很轻。 测绘员飞快地看了一眼仪器：“十五米到二十二米！七哥，绝了！这里是个天然的深水良港，海底是岩床结构，承重力极高！” “避风条件呢？” “两侧的岬角挡住了主风向，湾内风力比外面至少低三个等级。吊装作业完全不受影响！” 龙天心中猛地跳了一下。 好地方。这他妈简直是老天爷赏饭吃。 他大步往前走，军靴踩在平整的岩面上，发出坚实的闷响。地势极其平坦，落差肉眼看过去不超过两米。不需要大规模的填海，也不需要炸山。 “这地方距离咱们老厂有多远？”龙天转头问。 造船厂总监老赵一直跟在后面没说话，这时候终于走上前来，手里夹着根没点燃的烟。 “直线距离不到十二公里。”老赵指了指海湾后方一条若隐若现的灰白带子，“七哥，你看那儿。” 龙天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那是一条废弃的沿海公路，末世前修的，底子还在。”老赵的声音里压抑着一丝兴奋，“我刚才让人去探过了，路基没坏，就是路面有些裂缝和杂草。稍微修补一下，就能直通老厂。算上弯道，撑死十五公里。” 十五公里。有现成的路。 龙天脑子里“嗡”的一声，所有的拼图在这一刻全部严丝合缝地扣在了一起。 十五公里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老厂那边的熟练工人，坐卡车二十分钟就能过来支援！ 意味着老厂仓库里的钢材、焊条、电缆，随时可以调配！ 意味着不需要在这里重新建立一套完整的后勤生活区，直接用老厂的食堂和宿舍就能顶过前期的建设真空期！ “就这了。” 龙天猛地转过身，眼神锐利得像刀子一样刮过在场每一个人的脸。 “不用再看了，就定这里。” 他大步走到老李面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领：“老李，听清楚我接下来的话。” 老李吓了一跳：“七哥，您吩咐。” “马上办征地手续。不管这片地以前是谁的，现在归我们了。”龙天松开手，拍了拍老李的肩膀，“我给你一个月的时间。” “一个月？干啥？” “三通一平。”龙天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通水、通电、通路，外加把这片地基给我彻底平整出来。” 老李的眼睛瞬间瞪得像铜铃，声音都劈叉了：“一个月？！七哥，你杀了我吧！这可是几千亩的地！哪怕地势再平，那也是几百万方的土石方量！还要拉电网、铺水管、修那条十五公里的破路！一个月？神仙来了也干不完啊！” “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龙天根本不吃他这一套，语气冷硬得没有一丝商量的余地，“挖掘机不够，去其他工地抢；炸药不够，拿我的条子去军需处批；人手不够，整个基地的闲散劳动力你随便招，工资我出双倍。” 老李苦着脸，还要再嚎：“可是七哥，这真不是人能干的活……” “老厂那边的重型设备，我给你最高权限，随便调。三班倒，二十四小时机器不能停。”龙天打断他，声音猛地拔高，“一个月后，我要看到这里能直接打地基！做不到，你带着你的人卷铺盖滚蛋，我换能做到的人来！” 老李僵在原地。 他知道龙天不是在开玩笑。这尊杀神平时好说话，但一旦牵扯到这种要命的战略工程，谁敢掉链子，他真敢拔枪。 “……干了。”老李咬着牙，眼珠子都红了，“一个月就一个月！我他妈就是把手底下这帮人的命填进去，也把这块地给你弄平！” 说完，老李转身就跑，一边跑一边掏出对讲机疯狂摇人。 看着老李气急败坏的背影，龙天心中微微松了口气。 压力给到位了，老李这头倔驴只要逼一逼，总能榨出油来。 “啪。” 旁边传来打火机的声音。老赵点燃了那根夹了半天的烟，深吸了一口，吐出一团青白色的烟雾。 “七哥，地是好地，老李也是个能干事的。”老赵弹了弹烟灰，眼神有些复杂，“但步子，是不是迈得太大了？” 龙天转头看他：“什么意思？” “按你之前的规划，这新厂要是全铺开，那可是个巨无霸。”老赵蹲下身，捡起一块石头，在平整的岩面上画了一个巨大的方框，“四个万吨级干船坞，六条舾装码头，加上总装车间、雷达测试场……这套东西要是全建起来，就算老李一个月把地给你平了，后续的建设周期，起码也得半年。” 老赵抬起头，看着龙天：“咱们现在的防空压力，等得了半年吗？” 龙天沉默了。 等不了。 昨天晚上的空袭，防空阵地又报销了三台雷达。天上的那些怪物越来越聪明，攻击频率越来越高。地面防空火力就像是个千疮百孔的破网，迟早有兜不住的一天。 必须把防空舰送下水。只有海上的移动防空堡垒，配合宙斯盾级别的相控阵雷达，才能把战线推到深海，把基地的头顶彻底清空。 “那你说怎么办？”龙天从口袋里掏出烟盒，也点了一根，“防空舰必须上，老厂的船台塞不下，新厂又建得慢。死局？” “不是死局。”老赵用手里的石头，在那个巨大的方框里，画了一条线，切出了一小块区域。 “分期。”老赵吐出两个字。 “怎么个分法？” “先别搞大而全。”老赵指着那一小块区域，眼神亮得吓人，“咱们一期工程，只建两条生产线。所有的资源、人力、设备，全砸在这两条线上。不去管什么干船坞，直接搞滑道下水。这两条线，不造别的，专门用来造防空舰。” 龙天盯着地上的图。 脑子里飞速运转。 两条生产线，意味着工程量锐减了三分之二。设备进场速度会呈指数级上升。 “旁边这大片空地，先放着，预留出来。”老赵手里的石头在旁边的大片空白处点了点，“等咱们第一批防空舰下水了，把天上的威胁打退了，咱们缓过这口气，再搞二期三期扩建，把产能提上去。” 老赵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集中力量办大事。七哥，这是目前唯一能破局的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