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胡乱华,重塑汉人天下:第357章 迎逸少墨润寿春
正月初七,寿春城刚刚从岁末的寒意中缓过神来,街巷间残留的爆竹碎屑还没扫尽,沿街店铺门前挂着的桃符尚新。一场冬雪在除夕夜悄悄落下,将城头残破的旗帜冻成了硬板,又在新年的日头下慢慢化开,顺着城墙缝往下淌。空气里混着化雪的清冽和灶台飘出的炊烟味,深吸一口,凉得人肺腑通透。
祖昭正在府中与顾长卿核对新一年的屯田账册,王嫱忽然掀帘进来,手中拿着一封拜帖,面上带着几分难得的雀跃。
“你看谁来了。”
祖昭接过拜帖,翻开一看,瞳孔骤然一缩。拜帖上的字迹清隽飘逸,笔画之间如行云流水,光是这手字便足以让人赏心悦目。落款处写着:琅琊王羲之顿首。
“逸少先生?”祖昭霍然起身,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几分,“人在何处?”
“已到城外十里亭,派人先行投帖。”
“备马!”祖昭将手中账册往案上一搁,大步朝门外走去,走到门口又回头道,“吩咐厨房,准备接风宴。告诉厨子,先生是江南口味,少放盐,多清淡。”
王嫱见他那副难得慌乱的模样,掩口轻笑:“知道了。你慢些,人又跑不了。”
祖昭哪有心思慢。他翻身上马,带着几名亲兵便往北门驰去。
十里亭外,一行七八人正歇在亭中。为首一人年约三十七八,身着青色布衣,头戴逍遥巾,面容清瘦,眉眼之间自有一股洒脱出尘之气。他正负手望着远处淮水的波光,听到马蹄声转过身来,看见马上那个年轻将军翻身下马,朝自己大步走来。
“晚辈祖昭,见过逸少先生。”祖昭在亭前站定,恭恭敬敬行了一礼,腰弯得极深,“先生远道而来,晚辈未能远迎,失礼失礼。”
王羲之伸手虚扶,打量了祖昭一番,笑道:“久闻镇北将军大名,今日一见,果然英气逼人。不过这"晚辈"二字可不敢当,你是阿嫱的夫君,论辈分该叫我一声叔父才是。”
祖昭怔了一下,随即改口:“叔父见笑了。请叔父随我入城,府中已备薄宴。”
王羲之摆摆手:“不必铺张。我此番北来,一是探望阿嫱和阿年,二是早闻寿春在你的治理下已是一方乐土,想来亲眼看看。”
祖昭亲自牵过王羲之的马,又吩咐亲兵将随从的马匹行李一并照应周全,这才翻身上马,与王羲之并骑入城。
一路上,王羲之不断掀开车帘朝外张望。寿春城虽比不上建康繁华,但街巷干净整洁,沿街商铺鳞次栉比,百姓衣冠虽朴素却面无饥色。街角几个孩童正在放纸鸢,笑声清脆。城门口贴着安民告示,下面还有一排小字,写着施粥铺的位置和春耕种子领取的时辰。
“这座城,十几年前还是前线。”王羲之若有所思,“如今倒有几分江南县邑的气象了。”
祖昭道:“将士们拿命换来的太平,总不能糟蹋了。”
入了府门,王嫱已牵着阿渊在院中迎候。阿渊穿着一身崭新的棉袄,虎头虎脑,正满地乱跑。王羲之下了马,朝王嫱笑道:“阿嫱,多日不见,别来无恙。”
王嫱盈盈一礼:“叔父安好。”又低头对阿渊道:“阿渊,叫叔公。”
阿渊仰起头,脆生生喊了声“叔公”。王羲之哈哈大笑,从袖中摸出一方小砚台塞进小娃娃手里:“叔公穷,没什么好东西,这方砚台给你将来开蒙用。”
祖昭将王羲之请入正堂。宴席已经备好,没有山珍海味,只几道家常菜:清蒸淮水鳜鱼、凉拌荠菜、酱牛肉、一盘时蔬,外加一壶米酒。王羲之看了一眼席面,微微点头。
“这桌菜,比建康那些豪门宴客的百味珍馐看着舒坦多了。”
祖昭亲自为王羲之斟酒,王嫱在一旁陪坐。三人边饮边谈,从建康旧事说到江北新风,从王氏族人说到朝堂百态。王羲之言语诙谐,不端长辈架子,饮到酣处甚至说起王恬小时候在王府爬树摔断手臂的糗事,逗得王嫱笑得直抖肩膀。
宴罢,祖昭将王羲之请入书房。炭火烧得正旺,窗纸上映着两盏油灯的光,将满架书卷的影子拉得老长。
王羲之在书架前流连了好一会儿,抽出几本翻了翻,回头道:“你这藏书,经史子集倒齐全。兵书也不少,《孙子》《吴子》《六韬》《三略》,还批了注。这本《屯田条要》是你自己写的?”
“闲时随手记的,不成体系,让叔父见笑了。”祖昭坐在案前沏茶,手法并不讲究,但茶是好茶,产自弋阳的新茶,叶片在沸水中缓缓舒展,清香很快弥散了整个书房。
“闲时随手记的?”王羲之翻开其中一页,念道,“"分片设屯,按丁授田,五年免税。屯田之要,不在田而在人。人安则田熟,田熟则仓实。"此等见识,可不是随手能写出来的。”他合上书卷,望着祖昭的目光中多了几分郑重,“你这书案上,有兵书,有农书,有律令,有赋税账册。我见过不少一方大员,多数人的书架上摆的是诗集文赋,用来会客时充门面。你这里却没有一本是用来充门面的。”
祖昭将茶盏推到王羲之面前,沉默片刻,道:“不瞒叔父,晚辈这些年,常常觉得力不从心。”
王羲之端起茶盏,没有接话,等他继续说。
“打仗的时候,只需考虑敌我、地形、粮草、时机。刀剑落处,胜负立判。可打完仗,面对的是几十万张要吃饭的嘴,几万座要修缮的房屋,上百条要疏通的河渠。这些事,兵书上不教。”祖昭转动着手边的茶盏,目光落在跳动的烛火上,“以前师父在的时候,这些事有他扛着。如今他不在了,我才知道扛一个地方有多重。”
王羲之慢慢品了一口茶,放下茶盏,道:“你觉得重,是好事。觉得重,说明你真的在扛。若有人觉得坐拥数郡、手握雄兵是件轻松快活的事,那这个人早晚会摔得粉身碎骨。”
他站起身,负手走到窗前。窗外月色清冷,远处隐约传来几声犬吠。
“我在建康这些年,看够了另一种人。他们不觉得扛事重,因为从来不需要扛。他们只需要在朝堂上说几句话,写几道奏疏,便能坐享其成。江北打成什么样,百姓死活如何,与他们何干?赢了是他们运筹帷幄,输了是武将无能。”王羲之的声音渐渐低沉,“我为何不愿留在建康?因为我改变不了他们,也不愿和他们同流合污。”
祖昭抬起头:“先生既有济世安民之心,何不入朝为官?以先生之才——”
“为官?”王羲之转过身,笑容中带着几分自嘲,“我做过官,但我做不下去。不是我不会做,而是我做事的方式和他们不一样。朝廷里那些人的心思,不在做事上,在做人上。你做好了,他们妒忌;你做砸了,他们弹劾。你觉得累,不是江北让你累,是建康让你累。而至少现在,你还不用天天面对那些人。”
祖昭沉默良久。油灯的火苗在两人之间无声地跳动,将影子投在墙上,忽明忽暗。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位青衫文士,和自己这些年遇到的所有人都不一样。谢安潇洒,但谢安的潇洒带着几分刻意;庾翼刚直,但庾翼的刚直中藏着家族的重负。而王羲之,似乎什么也不刻意,什么也不隐藏。他就是他自己,一个清醒的、忧愁的、又洒脱的人。
“先生这番话,晚辈会记住。”祖昭道。
“别叫先生了,叫叔父。”王羲之重新坐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忽然道,“你这屋里有纸吗?”
祖昭忙起身,从书架上取出一卷上好的剡溪藤纸,在案上铺开,又从笔架上挑了一支大号鼠须笔,亲自研墨。墨是顾长卿从建康带回来的松烟墨,研起来香气沉静。
王羲之提笔蘸墨,却不急着落笔。他望着窗外的月色,沉默良久,忽然叹了一声:“江北百姓有你,是他们的福气。朝廷那帮人,不懂得珍惜你,但我想让后人知道,这世上有人值得尊敬。”
话音落,笔锋落纸。
祖昭站在案侧,看着那些字一个一个从王羲之笔尖淌出,心跳不由得加快了几分。他不是书法行家,但他有一双看过千年岁月的眼睛。他知道此刻落在这张纸上的,将是什么样的东西。王羲之的手极稳,运笔时如行云流水,毫无迟滞。每一个字的结构都恰到好处,疏密有致,笔画的起承转合之间透着一股浑然天成的气韵。那不是刻意雕琢出来的美,而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从容与潇洒。
全文一气呵成,共八十字。落款处题了“咸康七年正月琅琊王羲之书”一行小字,又从怀中取出一方青田石印,郑重地钤在落款下方。
祖昭屏住呼吸望着案上那幅字,良久,深深一揖到底。
“多谢叔父。”
王羲之放下笔,吹了吹纸上未干的墨迹,道:“这幅字不是给你的,是给江北百姓的。你替他们扛着天,我替他们谢谢你。”
祖昭直起身,与王羲之相视一笑。窗外月色正明,淮水的涛声隐约可闻,混着远处更夫的梆子响,在正月宁静的夜色中缓缓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