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6月19日，大学，走廊。 期末考试周快到了，最后几节课学生的状态比平时活跃，问题也多，他们在跟那些方程做最后的和解，有些和解得上，有些还差一步。 林煜这节课讲的是热力学，讲完了走出教室，在走廊里站着整理备课本，准备回去。 后面有脚步声追上来，他回头，是一个他认识的学生，叫陈浩，大一，后排靠窗坐的那个，每次上课都在记笔记，但有几次他发现那个学生记了很多，理解不一定全对，是那种努力但还没有摸到门的状态。 “老师，“陈浩跑过来，手里拿着一张演算纸，“我课后做了那道习题，算出来两个答案，不知道哪个对。“ 他把那张纸递过来。 林煜接过去，看了一眼，是一道关于气体压强的题，两个答案写在纸上，一个在左边，一个在右边，各自有推导过程，方法不同，都写得很认真。 “你的思路是什么？“林煜问。 陈浩解释了一遍，先说左边那个，是按照理想气体方程算的，再说右边那个，是用了状态方程的另一种写法，说到一半有点不确定，停了一下，但林煜没有打断，让他继续，他重新说下去，说完了。 林煜把那张纸还给他，说：“两个都对。“ 陈浩愣了一下，“啊？“ “取决于你设定的初始条件，“林煜说，“你左边那个，用的是标准状态下的参数，是对的。你右边那个，用的是题目给定的初始状态，也是对的。它们的前提不一样，所以答案的数值不一样，但逻辑都成立。“ 陈浩低头看了看那两个答案，一左一右，数字确实不同。 “那，“他抬起头，“我应该选哪个？“ 林煜看着他，说：“你觉得哪个更合理？“ 陈浩想了一会儿，说：“可能是第一个？因为题目给的是标准状态……“ “那就第一个，“林煜说。 “但我不确定，“陈浩说，“万一考试考到了，我不确定该用哪套前提……“ 林煜把备课本夹到腋下，说：“物理学不总是有一个确定答案，重要的是你的推理过程是否严谨。你知道为什么用这套前提，你能说清楚这套前提下的逻辑，那就够了。“ 陈浩若有所思，在那张纸上写了两个字，然后抬头，说：“好，谢谢老师。“ “嗯。“ 他转身往楼道走了，林煜看着他的背影，那个背影走到楼梯口，拐了个弯，消失了。 走廊里剩下林煜一个人，空调的风从头顶出风口吹下来，很凉，他站了一会儿，往外走。 他想了一下刚才那个问答。 那个学生算出来两个答案，都对，问他哪个对，他说两个都对，学生说那选哪个，他把问题还给学生，学生想了想，说了一个，他说那就那个，学生还是不确定，他说推理严谨就够了。 这套对话，他大概一年前不会这样说。 一年前，如果一个年轻的研究者问他这种问题，他会分析，会把两套前提的差异说清楚，会说在什么情境下应该优先选哪个，会给一个尽可能完整的判断框架——他会替那个问问题的人，把他本来应该自己完成的那步思考做掉。 因为他以前觉得，给出完整的判断就是帮助，不完整的就是敷衍。 现在他觉得，把问题还回去，看着那个人自己把那步走完，也是一种帮助，而且可能是更重要的那种帮助。 那个学生走的时候，手里还拿着那张纸，那张纸上有他自己写的两行字，那两行字是他刚才自己想明白的东西，不是林煜替他想的，是他自己。 他出了教学楼，外面的六月，下午的光是很足的那种，把地面照得发白，他眯了一下眼睛，往停车棚走。 骑车往回走的路上，他经过那段柳树，叶子比五月更密，把江面遮住了大半，只能从叶子的缝隙里看到水的颜色，碎的，蓝的，跳动的。 他想到他自己二十岁的时候学这些东西的样子，他当时学得很快，快到有时候觉得这些东西都是理所当然的，他不需要花太多时间，看一遍就懂了，懂了就往前走，不在那里多待。 那个陈浩不是他，他在那道题上停了很久，算了两个答案，都写出来了，不确定哪个对，来问，然后在走廊里思考了两分钟，说了一个答案，走了。 他可能回去还会再想一遍，也可能不会，也可能考试的时候遇到类似的题，他想起今天走廊里这件事，然后做对了，也可能想不起来。 不管哪种，那个问题已经是他的了，不是林煜的了，林煜只是在旁边站了一会儿，没有替他把那步走完。 院子到了，他推车进门，那株橘苗在角落里，六月了，比四月种下去的时候高了一点，不多，一两厘米，叶子多了几片，是活的。 他没有去看它太久，进屋，洗手，坐下来，继续他的事。 【第164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