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力证道。 在场众人，除了李靖稍逊一筹，剩下的哪个不是积年老准圣？ 正是因为到了准圣境界，才愈发懂得这四个字的分量。 三界六道，古往今来，敢提“以力证道”的，拢共就一位。 开天辟地的那位。 以混沌之中无中生有，一斧劈开鸿蒙，分阴阳，定清浊，力竭而薨，身化万物。 那是大道的起点，也是一条从未有人走通过的路。 非是不愿，实是不能。 闻仲缓缓抬手，连带着众人，一起朝玉帝拜下： “陛下大魄力，大毅力，大勇猛，臣等……万不能及。” 众人对陛下的这一拜，已不是君臣之间的恭维，而是一个求道者对另一个求道者发自内心的折服。 玉帝闻言笑了笑， “修道一途，万千法门，说到底，不过一个字，“求”” “求功德者，行善积德，顺应天道，最是轻省。但是天道至公，至私，至吝。洪荒之时，天地初开，功德尚能用，现在嘛，呵呵。” “天道不允，任你搬山填海、救尽苍生，也难求一功，这条道，成也天道，败也天道，从头到尾，由人不由己。” “求解脱者，斩却善、恶、执三念，寄托于先天至宝，以法宝为舟，渡己过河，美其名曰脱却枷锁、复返先天。可三尸究竟是斩尽，还是换了副更隐秘的面孔，躲在法宝里，陪着你一起成圣？谁也说不清。” “至于宏愿证道……这等成圣之法，朕多看一眼都嫌污了眼睛。” 玉帝这番锐评，当真是半点情面不留。 三界六道之中，成圣法门就这么几条，被他从头到尾否了个遍，连三清和女娲都隐隐被扫了进去。 玉帝这些说法，与广成子在玉虚宫中那番“外道皆歧途”的高论，竟有七八分投契。 这话若是让广成子听到，两人怕是能聊上三天三夜。 只不过广成子是清修士，不食人间烟火的孤高；玉帝则是帝王睥睨八荒，横扫六合的气魄。 “朕，不修这些。” 玉帝说着，缓缓站起身来。 “朕这一生，不修功德，不斩三尸，不发宏愿，不假外物。天地为炉，造化为工，阴阳为炭，己身为铜。” “不修则已，修，便要修己身。” “若成圣，便成个万古无双的圣，否则，与土鸡瓦狗同列圣位，这圣人，不当也罢。” 殿中一片死寂，众人各个自诩会揣摩上意，但直到此刻，大家才发现，他们对这位三界之主的了解，怕是连万中之一都不到。 陛下的帝王气度里面藏着的雄心壮志，只怕是冠绝三界。 殿中沉寂良久，玉帝笑了笑： “扯远了，朕的伤势不容再拖，千年之内，朕要死战。” “苏元，能成准圣否？” 除了闻仲，所有人都摇了头。 在他们看来，大罗金仙到准圣，是修行路上的一道大坎，莫说千年，便是万年之内苏元能入准圣。 那都是看在他在时间长河之内已经踏入过准圣之境，又是圣人嫡亲，所有资源倾斜而下，外加他还能克服一下自己那惫懒糟糕的性子，勤恳修炼，方可达成。 玉帝倒也不意外，他早就料到这个结果，点了点头道： “所以，苏元就不在朕的计划中了，三界之事也只能退而求其次。” 他转头看向镇元子，语气多了几分郑重： “镇元子师弟，朕走后，三界诸事，还望你多多费心。” 众人心头一凛，齐刷刷看向镇元子。 三清之下，紫霄宫一期硕果仅存的几个老怪物之一。 资历比广成子还老，修为比广成子只高不低，人脉之广，连太白金星都要甘拜下风。 论能力，这位老道接任斗部之后，不显山不露水，已把斗部上下锻成铁板一块。 只是镇元子脸上，却没有什么喜色。 那张清癯的出尘面孔上，却难得地露出了几分苦相。 “陛下啊，老道我最后悔的事，就是当年在万寿山，又让苏元和金吒这两个臭小子二次上山。” “他俩若不上山，我也不会跟燃灯打照面。” “不跟燃灯打照面，也不会引得众人齐聚五庄观。” “众人不来五庄观，金灵也不会死。” “金灵不死，老道我也不会出山，接下她的因果，来天庭赴任。” …… 玉帝笑了笑，打断他的絮叨： “师弟不是专修因果之道，如今因果来了，应该高兴才是。” 镇元子伸出两只手，夸张地比划了一下： “我高兴个屁，我只当是大因果，大因果。我他妈哪知道，是这么大的因果啊！” “老道的地书都赠给陛下了。三界这么大的因果，就饶了老道吧。” 这位地仙之祖，平日里何等仙风道骨、超然物外，此刻却忍不住破口大骂起来，倒是让殿中紧绷的气氛松快了几分。 玉帝也笑了起来。 “师弟，三界若无个主心骨，闹将起来，因果更大，不亚于天倾西北，地陷东南，亿万生灵涂炭。” “你修的是因果大道，这么大的因果，你担不担得起？” 镇元子怔了怔，继而苦笑连连，不再说话。 殿中众人这才明白过来，陛下这是早就把后路安排好了。 自己这些人，不过是因为苏元的亲事阴差阳错撞了进来，恰好赶上了陛下摊牌。 玉帝也不再多说什么，转头看向王母，温声道： “说来说去，倒是把龙吉的事给岔远了。” “既是你闺女和我臣子的喜事，你总该表示表示。回头随便赐几件防身的宝贝给苏元送去。” “如今二圣伤得更重，就算不顾尊卑，以大欺小，也使不出圣人手段，苏元有点宝贝在手，入了佛界，也能扛得住。” 王母抬袖拭了拭眼角，没有说话。 “好了。”玉帝拍了拍扶手，身子微微后仰，声音也轻了下去，“众卿还有事儿么？无事便退了吧。” 直到此刻，众人才注意到。 玉帝已经不复初入通明殿那般神采，脸上泛起一层极不正常的潮红，偏生嘴唇白的吓人，像是强撑着最后一口元气，与众人说了这许多话。 玉帝见状，不由得笑了两声： “朕如今不能久离地书，还得靠它来续命，不好再与各位卿家多聊。” “倒是让各位大能见笑了。” 殿中几人对视一眼，心头同时一沉。 饶是闻仲这等铁汉，此刻虎目也不禁泛红。 他忽然一步抢上前来，抱拳急道： “陛下，臣这就去碧游宫，求……” 话没说完，便被玉帝摆手止住。 “闻仲，你的心意朕也明白。” “但是戮圣之举，哪怕是杀准提这种，多少都有违天道。二师兄如今不在三界，替朕抗住天道反噬的重任，都压在大师兄和三师兄肩上。” “这种时候，就不要再给他们添麻烦了。” 闻仲不死心，猛一翻手，满室红光迸现。一柄古朴长剑凭空出现在他掌中。 “陛下，那臣去鸿蒙之外，寻赵公明师伯。千年之内，必然将诛仙四剑尽数带回！凭此三界第一杀伐至宝，便是圣人，也得避其锋芒。陛下若有此剑在手……” 玉帝仍旧摇头，他缓缓伸出一只手，握成拳，对着空中，轻轻打出。 拳头过处，空间无声无息地塌了下去，一道裂隙出现旋即又立马合拢，了无痕迹。 连虚空都来不及碎裂，便已被那拳意抹平。 “诛仙四剑虽好，于朕却也无用。” 他收回拳头，垂在袖中。 “不是自己炼就的本事，运转起来必有滞涩。圣人之战，差之毫厘，便是一生一死。” “四剑再利，朕若不能如臂使指，到了那一战，反而是破绽。” 南极一咬牙，猛地踏前一步，双手翻处，满室异香骤起，清光如潮。 众人定睛看去，南极掌中托着的，是一截碧青色的树芯，只有一尺来长，通体如玉，内中隐隐有乳白色的灵液流动，光华流转间，整座通明殿都被它映得多了几分生机。 好一尊先天灵根，连镇元子，也不由得多看了两眼。 “陛下，此乃洪荒初开之时，臣偶然所得的一截先天青华树芯，生于混沌，长于鸿蒙，三界只此一株，早已绝迹。” “臣当年正是以它证道，方得“长生”之名。” “此物生机之盛，莫说治伤，便是一口尚余的真灵，也能温养回来。陛下何不试上一试？” 玉帝看着这根树芯，目光中闪过一丝动容，但最终还是笑了笑，摇了摇头。 “南极有心了。” “可惜，准圣之路，朕已经走到尽头。这些准圣之物，于朕而言，跟九千年的蟠桃、人参果一般无二，不过口腹之欲罢了。” “朕之伤，不在道体，症结在准提那道圣人真意。” 说罢，玉帝双眼缓缓闭上，众人再次一揖，拜别陛下，便要依次离去。 黄龙站在最末，一直没怎么出声。 直到这时候，他忽然开口了。 “陛下。” 他轻轻咳了一声，往前挪了半步。 “臣，似乎还有一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