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皆知此行绝非善地，各自打起十二万分小心。 进了山门，便是一座空荡荡的庭院。 院中几株古柏枝丫光秃，虬曲如鬼爪，直愣愣地戳向天空。 四野寂静，连声鸟鸣也无，唯有众人脚步踏碎落叶的细碎声响，在空寂的庭院中荡开。 天蓬走在最前头，脚下轻提缓落，一步一探，耳朵微微翕动，将周遭动静尽数收拢，不过片刻工夫，额头上已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巨灵神宣花板斧横在胸前，跟在最后压阵。 金吒夹在队伍中间，嘴里已含了七八粒金丹，左右腮帮子鼓鼓囊囊。 左手扣着遁龙桩，右手掐着法诀，周身十几样护身法宝明灭不定，宝光层层叠叠。 苏元倒是心大，大喇喇地走在金吒身侧，若有所思。 若不出岔头，这一难说难不难，说易也不易。 不难，在于其余几人并未遭灾，无非是自己被关入金铙，再想办法出来便是。 不易，在于弥勒早已被排挤出灵山，远走混沌，不知所踪，若这寺中当真是他座下黄眉童子，却要另寻他人前来收妖。 不过转念一想，苏元又觉得这事也没那么棘手。 原著里孙悟空被关在金铙中，左右请了不过是二十八宿、龟蛇二将，一干鸡零狗碎的人物，自然奈何不得那金铙。 可如今玉虚宫家宴已散，自己的人脉重新遍布三界。 真把自己惹急了，管你什么黄眉绿眉的。 有什么话，跟我请来的诛仙四剑、天地雷池、截天七剑、五色神光、黄龙真人括弧廉政版，说去吧。 想到这里，苏元心里踏实了几分，脚下也轻快了些。 穿过庭院，正前方便是大雄宝殿。 殿门紧闭，铜钉锈迹斑斑。 金吒站住脚，偏头打量了一番这殿门，忽然开口道： “老苏，这妖怪是谁安排的？你有没有头绪？” 苏元抬了抬下巴，淡淡道： “这不明摆着。” 他伸手一推，殿门吱呀一声向两侧洞开。 一股沉闷的檀香味扑面而来，殿内烛火昏暗，影影绰绰照出正中那尊主供塑像的轮廓。 那塑像却不是早年间大雄宝殿供奉的如来佛祖成道像。 也不是如今大雄宝殿供奉的文殊世尊五面四臂智慧像。 而是一尊胖大和尚，袒胸露腹，笑口常开，一只手搭在膝上，另一只手高举过头，掌心朝天。 天蓬瞳孔骤然一缩，那只刚迈出去的脚悬在半空中，半晌才缓缓收了回来。 他转过头，压低声音道： “哥哥们，这里供奉的是弥勒？这就比较敏感了……” “要不咱们还是退出去，先报请文殊世尊掌握一下情况，请他老人家定夺一下？” 话没说完，金吒便嗤笑一声，打断了他。 “你慌什么？”金吒伸手一指殿内两侧，“你看看周围。” 众人定睛看去。 正中的九阶须弥佛坛上，端坐着五尊金身佛像，周身大放光明。 佛坛前自内向外，依次立着两位侍者、八大菩萨与两位护法神将。 大殿东西两壁，前排肃立着二十尊护法天王像，后排端坐十八尊神态各异的大阿罗汉；再往深处，隐隐可见五百尊或坐或立、喜怒不一的罗汉，一眼望不到尽头。 整面北壁，是一座高达数丈的立体群雕，一百零八尊造像错落分布。 殿顶藻井与四壁上方，百余尊飞天衣带飘扬，整座大殿内，大小造像逾万尊，看着倒是气势十足。 但造像的尺寸却缩水了不止两圈。 一尊尊菩萨罗汉的塑像最高的也只到巨灵神胸口，矮些的更是只到腰际。 金吒冷笑： “亏我们还小心谨慎，一步一探地摸进来。” “这是他妈哪个土包子妖怪在装神弄鬼？连造像都造不明白，灵山大雄宝殿的菩萨像哪个不是三丈六尺高？这倒好，一个个缩得跟土地庙里的泥胎似的。” “想来是哪个山精野怪听了几耳朵弥勒的名号，扯了他的虎皮来装神弄鬼。” 他转过头，看向苏元：“苏元，你说呢？” 苏元抬手扶了扶头顶那尊七层玲珑宝塔，塔身缓缓旋转，条条玄黄之气垂落如帘。他语气淡淡： “牛鬼蛇神罢了。弥勒在的时候，我们尚且不怕他。” “如今他远走混沌，杳无音讯，咱们反倒要怕他留下的这点旧势力？” 金吒哈哈一笑，“你这话，提气！”便当先迈步跨过门槛。 众人闻言，胆气俱是一壮，迈步踏入殿中。 刚跨过门槛，身后殿门轰然关闭。 众人还未来得及回头，殿内烛火齐齐一暗。 再亮起时，天地已然更易。 那些原本矮小的泥胎塑像，此刻竟变得无比硕大。 天王像顶天立地，居高临下； 尊者像法相庄严，眉目低垂。 衣袂的褶皱深如峡谷，垂落的手指粗如殿柱。 殿顶不知何时已高不可测，烛火悬浮半空，如星辰列布。 四壁上的壁画也活了过来，飞天裙带飘摇，伎乐天弹拨箜篌，天女散花，梵音袅袅，仿佛真个是西天灵山，庄严净土，万佛来朝。 而那正中的弥勒塑像，笑口大张，望之如万丈深渊。 众人在这些巨像脚下，渺小如蝼蚁，连呼吸都不由自主地放轻了。 金吒和苏元对视一眼。苏元也不多话，两指一捻，一根银丝已夹在指间，反手便朝身侧那尊罗汉像猛地斩去。 剑气破空，如一道银虹，狠狠斩向旁边罗汉的膝盖。 无声无息，造像上也没有浮现金光佛咒，也没见到什么东西挡住剑光，但那剑光却消失不见。 金吒瞳孔微缩： “连你的剑气都奈何不得？这塑像确实有点东西。” 巨灵神忽然低喝一声： “大圣，你看这壁画！” 众人凝神看去，壁画中不知何时多了几道身影。 当先一人端坐马上，身后跟着个黑脸胖子，再往后是个铁塔般的大汉。不是天蓬和巨灵神又是谁？ “有点意思。” 金吒负手立在壁画前，嘴角微微勾起。 壁画上的画面并未就此停住。 那几道模糊的身影渐渐演化，光影流转间，竟是一路西行、功德圆满的景象。 灵山雷音寺大殿之中，万佛齐聚，天花乱坠，他与苏元双双坐上莲台，周身金光大放，成就佛陀果位。 其他众人也获封菩萨罗汉。 天蓬顿时乐了，拿胳膊肘捅了捅巨灵神，压低声音道： “好兆头，好兆头。你瞧，咱老朱说的没错吧？这一路虽然磕磕绊绊，到头来终究是修成正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