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十号，杭州。 沈南在办公室里待了一整天。 上午，她把回函初稿发给了老周和何薇，老周负责确认技术描述的准确性，何薇负责法务审核，两个人各有分工，互不交叉。 老周的反馈上午十一点就回来了。 邮件很短，三处修改建议。 第一处，“AbySS与微光支付模块的数据交互严格限定于信用评分查询和风控决策两个场景“——老周建议把“严格限定“改成“当前版本限定“，原因：严格限定是承诺，当前版本限定是事实，事实比承诺安全。 第二处，替代方案的技术文档里有一个参数写错了，降级模式下的响应时间增加量是1.8，不是2，老周标了一句：“别写虚了，真实数据比好看的数据更可信。“ 第三处，附件三的架构图里有一条数据流的箭头方向画反了，老周直接在图上改了，重新标注了版本号。 沈南把三处全部采纳，没有讨论，老周说改就改，技术的事他说了算。 何薇的反馈慢一些，下午两点半才回来。 何薇没有发邮件，她直接来了。 高跟鞋的声音从走廊远处传过来，沈南认出了那个节奏。 门敲了两下。 何薇推门进来，左手拿着回函的打印版，右手拿着红笔。 “我画了五个圈。“ 沈南接过来翻。 第一个圈，问题一的回答里，“征信试点牌照编号“后面打了括号留空，何薇在旁边写了一行小字：“编号填上，空着会被追问。“ 对，她忘了填。 第二个圈，问题二的回答里，“数据来源合规说明见附件二“，何薇的批注：“附件二目前是概述版，建议换成详版，央行问“边界“不是问“大概“。“ 第三个圈，问题三，“微光DCEP方案的核心交易功能不依赖AbySS运行“，何薇画了圈，批注：“这句话是关键句，建议加一句技术验证支撑——“经XX轮压力测试验证“，空口说不依赖，不如有测试数据。“ 第四个圈，附件四的标题，“替代方案技术文档“，何薇的批注：“改成“服务降级及替代方案技术文档“，“降级“比“替代“温和，“替代“暗示AbySS有问题需要被替代，“降级“暗示AbySS是增值项，没有也能跑。“ 沈南看到这里停了一下。 “降级“和“替代“，一个字的差别。 何薇的法务嗅觉。 “第五个？“沈南问。 何薇翻到最后一页，第三页，补充说明，主动提交的三项材料。 红圈画在标题上，“补充说明（主动提交·非请求项）“。 何薇的批注只有四个字：“括号去掉。“ 沈南看了两秒。 “为什么？“ 何薇站在桌对面，表情没变。 “括号里写“非请求项“，等于在告诉央行“这些东西你们没要求我交，但我交了“，态度是好的，但暗示了一件事——你意识到他们可能会要求你交，所以你提前交了。“ 她停了一下。 “主动提交就是主动提交，不需要解释为什么主动，越解释越像在防守。“ 沈南把红笔从何薇手里拿过来。 在标题上划掉括号和里面的字。 新标题：“补充说明“。 两个字，干净。 ………… 下午四点。 五个红圈全部处理完。 沈南把回函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问题一，服务性质及资质，回答完整，牌照编号已填，附件一包含资质证明复印件。 问题二，数据交互边界，回答完整，附件二已换成详版，架构图箭头已修正。 问题三，依赖关系及替代方案，关键句增加了“经72小时持续压力测试验证“的支撑，附件四标题改为“服务降级及替代方案“。 问题四，中断影响评估，数据修正为1.8，附件五测试报告数据准确。 第三页，补充说明，三项主动提交材料，标题干净，没有括号。 她把回函的最终版存了三个地方，电脑，U盘，手机。 然后她打开内部签批系统。 回函需要两个签字，她自己签一个，林彻签一个。 她在系统里提交了签批申请，备注栏写了一行字：“建议远程签批，不打扰崇礼现场。“ 林彻的签批十分钟后回来了。 系统里显示的是电子签名，时间戳：2022年1月10日16:17:42，没有附言。 沈南看着那个时间戳。 下午四点十七分，崇礼那边应该正在测试，他是在测试间隙签的。 十分钟，从提交到签批，他甚至没有问回函的内容。 他信任她。 这个念头她没有展开。 她关掉签批系统，打开加密邮件客户端。 回函正文，五个附件，PDF格式，加密。 收件人：央行数字货币研究所·技术评审委员会秘书处。 她的手指悬在发送键上面。 没有停三秒，这次停了大约一秒。 发送。 时间戳：2022年1月10日16:23:09。 从收到追问函到回函发出，二十七小时二十分钟，五个工作日的期限，她用了不到两天。 ………… 她靠在椅背上。 办公室的灯没开，电脑屏幕的光映在桌面上，窗外杭州的雨停了，天还是灰的，但比上午亮了一些，对面楼顶的空调外机上没有灰了，昨天的雨冲干净了。 她不知道崇礼在下雪。 她不知道林彻签批那十分钟的前后，崇礼的第二阶段测试正在进行，不知道监控室的屏幕上数据在跳，不知道老周的搪瓷缸里的茶又凉了，不知道方远的168小时后台测试刚跑完，全绿。 她知道的是—— 回函发出去了，第三页在里面。 不是挡枪，是加分。 她站起来。 把凉掉的美式扔了，这次没有犹豫。 从抽屉里拿出钥匙扣，确认U盘还在，在的。 然后她关了电脑，拿起包，走了。 走廊上没有人，何薇大概已经下班了，保洁阿姨的拖把靠在墙角，桶里的水还是清的，今天还没拖。 电梯在走廊那头，她按了下行键。 这次按钮不冰，杭州四度，不是崇礼的零下十九度。 门开了，她走进去。 没有看镜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