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九号，上午八点十五。 赵铭远在三楼走廊上站了大约两分钟。 所长办公室的门关着，门缝底下有光。 他来得比约定的时间早了十五分钟，昨晚发的消息，“所长，明天上午方便的话想跟您单独汇报十五分钟，“所长回了一个字，“好，“后面跟着一个时间，“八点半。“ 他看了一眼手表，八点十七。 走廊很安静，一楼隐约传来什么声音，大概是行政的人在布置今天的测试场景，今天是第二阶段，极端场景，上午多币种兑换，下午高并发升级和离线。 他调整了一下领口，白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系着，他出门前在酒店房间的镜子里照过，衬衫有点皱，昨晚叠的时候没有抻平。 八点二十九分。 他敲了两下门。 “进来。“ ………… 所长的临时办公室跟他前天看到的一样，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衣架，桌上多了几样东西，加密平板，保温杯，一支黑色水笔，还有那份文件夹。 147页的报告。 文件夹合着，看不出来翻到了哪里。 所长坐在椅子上，戴着老花镜，在看平板上的什么东西，他抬头看了赵铭远一眼，摘下眼镜。 “坐。“ 没有多余的椅子，赵铭远看了一眼四周。 “站着说就行，“所长说，“十五分钟。“ 赵铭远点了点头。 他没有带文件，也没有带PPT，今天要说的东西不需要文件支撑。 “所长，我有两个问题想跟您交流一下，不是技术层面的，是方案评估层面的。“ 所长把平板合上，放在桌角。 “说。“ 赵铭远站直了，双手自然下垂，没有插口袋。 “第一个问题，代码审查。“ 他停了一秒，不是犹豫，是给这句话一个独立的重量。 “我不了解审查的具体内容，但根据我对微光技术架构的分析，他们的支付模块里应该存在非标准的外部服务依赖，这些依赖项如果没有完整的供应商资质备案和数据合规证明，在合规评估中会是减分项。“ 他没有说AbySS这个名字，他不知道这个名字。 但他知道微光不是银行，不是银行就意味着他们的技术栈里一定有银行体系白名单以外的东西，非标项，任何一个做过金融IT审计的人都知道，非标项在合规评估中的权重远高于技术指标。 所长听完没有立刻回应。 他拿起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放下。 “第二个，“所长说。 “第二个问题，供应链安全。“ 赵铭远的声音稳了一度，这个话题他想过很久。 “微光科技是民营企业，如果数字人民币的核心技术层交由民企承建，未来一旦出现国际制裁、出口管制或者技术断供的情况，核心层的稳定性和可控性将面临系统性风险。“ 他没有举例，不需要举例，在座的都知道最近两年发生了什么，华为，中兴，芯片，操作系统。 “持牌金融机构在这方面的风险显著低于民企，不是说民企不好，是风险敞口不同。“ 所长看着他。 五十七岁的人看人的方式跟年轻人不一样，不是打量，是称量，把你说的每一句话放在秤上，看轻重。 安静了大概四秒。 “好。“ 一个字。 赵铭远等了一下，看所长是否有后续。 没有。 “好“就是全部回应，不是同意，不是否定，不是“我会考虑“，只是“好“，他听到了，他收到了，没有更多。 “谢谢所长，不打扰了。“ 赵铭远转身，走到门口。 “铭远。“ 他停下来，转身。 所长已经重新戴上了老花镜，在看平板，他没有抬头。 “下午的极端场景，让你的团队把设备再检查一遍。“ “好的。“ “去吧。“ 赵铭远出来了。 门关上。 ………… 他在三楼走廊上站了一会儿。 “好“这个字在他脑子里转了两圈。 所长没有否定他的论点，没有说“不用考虑这些“，也没有说“你说得对“。 但所长听完了，完整地听完了两个论点，喝了一口茶，说了一个“好“。 在他的经验里，所长说“好“是一种确认，确认他听到了，确认他会把这些因素纳入评估，不是承诺，但比没有反应要好。 而且所长最后叮嘱他检查设备，这是日常关心还是暗示？他倾向于前者，但不排除后者。 他走到楼梯口。 右手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拇指搓了一下手机壳的边缘，那个动作他自己注意不到。 老方在楼下等他。 他下楼。 老方从一楼走廊那头迎过来。 “怎么样？“ 赵铭远把手机放回口袋。 “稳了。“ 两个字，语气很平，不是兴奋，不是炫耀，是确认。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走廊另一端，一楼尽头的那扇门开了。 林彻和老周从外面走进来，他们刚从停车场过来，大概是去检查了什么设备，林彻的外套肩上有一层薄雪，没拍，老周手里拿着检测仪。 两组人相距大约二十米。 赵铭远面朝老方，背对走廊那头，他没有看到林彻。 林彻看到了他。 林彻的视线在他背影上停了不到一秒，然后移开了。 他们在同一栋楼里。 赵铭远上楼梯，往二楼，往工行的测试间。 林彻直走，往一楼测试区，往微光的备用设备间。 走向相反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