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轮台城门口已经亮起了灯。 解忧公主的马车停在门洞下，马匹打着响鼻，蹄子刨着地，像是在催促。 冯嫽骑在马上跟随。 霍平带着几个人护送，不过按照解忧公主的要求，他也只是送到城外。 解忧公主掀开车帘，最后看了一眼轮台。 土墙、旗帜、水车的影子在晨光中若隐若现。 “走吧。” 她放下车帘。 马车刚要启动，身后传来一阵马蹄声。 不紧不慢，稳稳的。 众人回头，只见刘彻骑着他那匹老马从城里出来，身后跟着五个侍卫，都骑着马，背着行囊，一副要出远门的样子。 霍平愣了一下，策马迎上去：“家主，您这是——” 刘彻勒住马，看了他一眼：“送送公主。” “送？” 霍平的眉头皱了起来，“家主，您要送到哪儿？” 刘彻没有看他，目光落在那辆马车上：“当年公主离开长安的时候，老夫送过她一程。那时候她还是个小姑娘，坐在车里哭，不敢掀帘子。如今她要回乌孙，老夫不能缺席。” 霍平的脸色变了。 他翻身下马，走到刘彻马前，压低声音：“家主，乌孙那边什么情况您不是不知道。匈奴使者还在，亲匈派还在，公主这一去尚且凶多吉少，您跟着去——” “凶多吉少？” 刘彻打断他，低头看着他，嗤笑一声，“老夫这辈子，什么凶没见过？” 霍平有些无语，这小老头车速挺快啊。 “好了，轮台这边交给你，老夫去乌孙那边闯闯。真有不长眼的你也放心，老夫可是高手。” 刘彻挺直了腰杆，“天字一号绝顶高手。” 霍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认识刘彻不是一天两天了，这个老头子的脾气他比谁都清楚。 你越拦，他越要去。 解忧公主掀开车帘，看着这一幕。 她的眼眶红了，可她没有哭。 她下了车，走到刘彻马前，仰头看着他。 “家主，您不必——” 她的声音有些哽咽。 “上车。” 刘彻没有看她，目光落在前方那条通向北方、通向天山、通向乌孙的路上，“老夫送你到乌孙，我倒要看看谁敢欺负你！” 解忧公主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她深深地看了刘彻一眼，然后转身上了车。 车帘落下来，遮住了她的脸。 霍平站在城门口，看着刘彻的背影，看了很久。 然后他走过去，从张顺手里接过缰绳，翻身上马。 “侯爷？” 张顺愣住了。 霍平没有看他，策马走到刘彻身边：“我送您一程。” 刘彻看了他一眼，没有拒绝。 三个人，三匹马，一辆马车，五个侍卫，在晨光中出了城门。 走了大约十里，霍平勒住马：“家主，就送到这儿吧。” 刘彻也勒住了马，看着霍平：“轮台交给你了。” 霍平点了点头。 刘彻没有再说什么，一夹马腹，朝前走了。 五个侍卫跟在他身后，马车跟在他们身后，没有人回头。 霍平骑在马上，望着那个方向，望了很久。 晨光从东边照过来，把那个苍老的、有些佝偻的背影镀上一层金色。 马车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戈壁的尽头。 张顺站在城门口，看着霍平一个人骑马回来，没有问什么。 郑吉站在城墙上，望着北边，也没有问什么。 霍平进了城，下了马，把缰绳递给张顺，朝自己的屋子走去。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郑吉。” 郑吉从城墙上下来，走到他面前。“下官在。” “写信给朝廷。就说——解忧公主心存大义，为汉乌两国巩固联盟……已回乌孙……” 霍平说着，又补充了一句，“措辞好好整理，把乌孙现状也写清楚，把公主的风骨展现出来，让世人甚至后世人，更加了解公主的事迹。” 郑吉愣了一下，连忙应下：“是。” …… 赤谷城的秋天来得比轮台早。 草尖开始泛黄，风里带着雪山的寒气，吹得王帐顶上的金色狼头旗猎猎作响。 翁归靡半躺在榻上，身上盖着一条羊毛毯子，脸色比几个月前更差了些，眼窝更深了，颧骨更突出了。 他听说解忧公主回来了，也听说那个从轮台一路护送她来的老者，此刻正站在王帐外面。 “请。” 他撑了撑身子，没有坐起来。 刘彻走进来的时候，翁归靡还是愣了一下。 之前翁归靡在驿馆就看过刘彻。 只是他不知道刘彻的身份，只知道霍平也很尊重这个老人。 老者穿着一件半旧的深衣，头发花白，面容清瘦，从打扮来看像是从长安哪个富户家里走出来的账房先生。 可他一走进来，帐中的空气就变了。 不是冷，不是热，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有人把整座山搬进了帐篷，压得人喘不过气。 翁归靡是乌孙的昆弥，论起身份来，比霍平这个天命侯还要高。 可是看到这个老者，还是攥紧了毯子。 “朱先生，请坐。” 他的声音有些干涩。 刘彻在他对面坐下，没有寒暄，开门见山：“昆弥，老夫把公主送回来了。” 翁归靡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寡人知道。寡人谢过朱先生一路护送。” 刘彻摆了摆手：“不必谢。老夫不是来听昆弥道谢的。” 翁归靡看着他，没有说话。 刘彻冷冷地说道：“公主不愿意回来，老夫不会送她回来。她既然回来了，老夫就不能把她一个人丢在这里。” 翁归靡欲言又止。 刘彻没有给他插话的机会，继续说道：“老夫要在乌孙设立一个大汉商馆。作为常驻据点，照看公主。” 翁归靡的脸色变了。 商馆？常驻？ 那不就是大汉在乌孙扎下一根钉子吗？ 今天设商馆，明天派护卫，后天是不是就要驻兵了？ 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刘彻没有让他说。 “昆弥不必急着答应，也不必急着拒绝。” 刘彻平静道，“老夫先把话说清楚。商馆就是商馆，不做别的。可有一条——公主在乌孙，不能受委屈。商馆的人，要能随时见到公主。公主若有事，商馆的人要能立刻知道。公主若有难，商馆的人要能出手。” 他顿了顿，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翁归靡的脸。 “昆弥若答应，老夫还有一个承诺——乌孙有难，轮台必救。不是空话，是白纸黑字，是盟约。匈奴人再来，轮台的陌刀队不会坐视不管。” 翁归靡的手松开了毯子，又攥紧了，又松开了。 他在权衡。 从这老者进来，翁归靡完整话都没说过。 但是不得不承认，这位朱家主所说的事情，确实要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