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平之所以记得赵大牛，是因为这家伙是重点看管对象。 他是死囚里面挑出来的，不过身上没有杀气。 也不知道是犯了什么事情，成为死囚。 而现在看他，只有可怜二字。 “这是人待的地方吗？！” 赵大牛抬起头，满脸泪痕，鼻涕糊了一脸，“侯爷！这是人待的地方吗？！我要回长安！我要回长安！”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戈壁上回荡，传出去很远。 没有人说话。 但是提到长安，很多人都露出了戚戚然。 霍平也注意到，很多人的情绪低落到了极点。 霍平走过去，蹲在他面前，直接称呼他的名字：“赵大牛。” 赵大牛一愣，大概是没有想到，霍平记得他的名字。 他的声音还在抖，可已经没有刚才那么大了。 “赵大牛，你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 赵大牛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四周。 枯死的胡杨，干涸的河床，风化的烽燧，漫天的黄沙。 “轮……轮台。” “对，轮台。张骞来过，这里会是汉家的土地。” 霍平站起身，转过身，面对那些站在远处的庄户，“兄弟们，我知道这里苦。但你们想想，当初在长安，你们是什么日子？流民、逃犯、奴隶……” 此话一出，很多庄户的注意力都被吸引了。 霍平指向石稷等人，石稷这些护卫队成员，纷纷挺直了腰杆。 霍平缓缓道：“他们过去和你们一样，可是现在，他们不一样了。他们是大汉的屯田兵，也是我的手足兄弟。石稷，你现在生活怎么样？” 石稷站了出来，用力拍了拍胸口：“我是奴生子，跟着侯爷之前，我连路边野狗都不如。我没穿过鞋，一天只能吃一顿饭，跟牲口一样。可是跟着侯爷，我天天大鱼大肉，我获得了封赏。我在农庄娶了媳妇，但是婆娘没有奶水，我找了个奶娘，我儿子两岁还在喝奶！” 朱霍农庄的庄户们闻言，纷纷大笑起来。 那些才加入进来的流民们，则是露出了羡慕的神情。 这个时期，普通人家小孩应该是哺乳期到三岁。 可是正常人家，哪里能够哺乳到三岁，母亲也是要干活的。 而且家里没有那么多补充营养的食物，没有奶水是常见现象。 石稷作为奴生子，如今能够雇奶娘，让儿子喝奶喝到两岁。 这在一些富户家，都是比较少见的。 也有朱霍农庄的庄户大声道：“劳资光棍一条，但是劳资跟着侯爷，天天吃的是精面。侯爷给我放假，嘿嘿，我就去找女人。二百个大钱，姑娘任我挑。上等姑娘，那是跟水一样。哈哈……” 有人凑热闹喊着：“劳资就喜欢俊秀小生，俊秀小生比上等姑娘还要贵。” 众人闻言，发出更加粗俗的大笑。 还有年龄稍大一点的：“我过去饭都吃不起，成了没有天地的流民，差点要把女儿卖了。可是侯爷收留了我，去年我女儿嫁人，光是陪嫁丝绸我都送了一车。你们知不知道我女儿嫁的是什么人？嫁的是农庄附近有名的富户！人家明媒正娶，八抬大轿……” 随着朱霍农庄庄户们的聊天，那些流民也被吸引了。 同样作为农户，朱霍农庄庄户们的生活，是他们不敢想象的。 生活水平，远远高于他们。 霍平这才看向那些新加入的庄户们：“他们说的，都是真的！过去或许他们跟你们一样，是流民是囚徒，可是跟着我，吃香的喝辣的。最关键的是，他们活得像人。” 霍平加大声音：“你们呢，你们过去是什么？现在呢？你们是人！是大汉的屯田兵，是西域都护府的第一批开拓者。苦，是暂时的。尊严，是一辈子的。” “给我一年的时间，从今天起，我霍平跟你们一起吃，一起住，一起干活。有水一起喝，没水一起渴。有粮一起吃，没粮一起饿。这地方，是荒地。但咱们来了，它就是活地！” 这番话，让那些新庄户们的情绪发生了改变。 他们的眼睛，开始亮了起来。 霍平继续说道：“不仅如此，我不仅要带着你们活下去，我还要让你们活得更有尊严。世人皆知，我霍平乃是威震西域的天人。从今天开始，这份荣光我不会一个人独享。我要带着你们建功立业，带着你们赚取财富。我要让你们还有你们子孙后代，永远活出尊严！” 石稷见状，带头走出来，对着霍平跪下：“侯爷给了我荣华富贵，给我了做人的尊严！我石稷这辈子永远跟着侯爷，永远忠诚！” 石稷带头，接二连三的护卫队成员，都向霍平单膝下跪。 “忠诚！” 这样的情绪，逐渐影响了其他的人。 直到赵大牛也在这样的情绪下，向霍平行礼。 霍平感受到他们的凝聚力不断提升，知道他们的士气，再度提升了起来。 刘彻站在远处，裹着那件旧氅，看着霍平在人群中讲话。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可他的眼睛在动。 他在看霍平蹲下去的样子，在看霍平站起身的样子，在看霍平说话时那些庄户的表情变化。 桑弘羊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他身后，压低声音：“家主，天命侯……能行吗？” 他的脸上，满是忧虑。 从长安的朝廷重臣，成为如今一个行商。 桑弘羊甚至都后悔，曾经向陛下提出过，支边轮台的提议。 这个位置确实很不错，但是条件太差了。 想要让人活下来，都非常艰难。 甚至，这里的艰难，远远超过了他的想象。 那些庄户在他眼里就是随时会出事的危险。 而一旦出事，他们也必将受到牵连。 “家主，我们要不要早做打算？” 刘彻没有回头。 他的目光落在霍平身上，落在那张年轻的、被风沙吹得有些粗糙的脸上。 “看着吧。” 刘彻轻笑一声说道。 他转过身看向桑弘羊：“我们年轻的时候，不也是吃苦过来的么。怎么现在，反而害怕吃苦了？” 桑弘羊一愣。 吃苦这个词，在他看来，似乎有些小众。 更不要说眼前这位老人。 刘彻自言自语道：“那些年，我被人骗过，被人威胁过，差一点还被人赶出过门。最惨的时候，连身边人都保不住。” 桑弘羊13岁太子刘彻的侍中，真正见证了这位帝王的一生。 桑弘羊想起了刘彻登基前后的那些事情，不由恍然。 别人只看到这位帝王如何侥幸坐上皇位，如何君临天下。 可是，他也吃了很多很多苦啊。 自古雄主多磨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