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屈氂的手指在案上敲了一下：“你是说——” “臣什么都没说。” 桑弘羊端起茶碗，饮了一口，“臣只是觉得奇怪。霍光在颍川推行限田令，得罪了多少豪强？田氏倒了，许氏倒了，可那些人还在。他们恨霍光，恨不得他死。这个时候，霍光的书房里突然冒出来一封信，说他跟田氏、跟刘相有勾结——丞相，您觉得，这是谁干的？” 桑弘羊一下就点出了霍光与颍川的问题。 虽然限田令是天命侯霍平提出来的，可真正推行者是霍光。 霍光作为绣衣直指御史，动用手上权限，为此事背书之后。 后期，霍平前往西域，霍光一直在用自己的人管着。 所以说，霍光与颍川豪族势如水火。 此时出了这个事情，自然会引人怀疑。 刘屈氂的脸色变了。 他看着桑弘羊，目光像刀子：“你在怀疑本相？” 桑弘羊笑了：“丞相多心了。臣只是说，这封信，对谁最有利？” 刘屈氂没有接话，仍然在思索。 桑弘羊继续说道：“限田令是霍光推的，颍川那些豪强恨他入骨。可豪强没有这个本事——仿字迹，刻私印，把信放进霍光的书房里，还让他的管家"正好"发现。 这不是豪强能办到的事。办得到这件事的人，得懂霍光的字，得见过霍光的印，得知道霍光书房里哪块背板是松的。丞相，您说，这样的人，会是谁？” 刘屈氂的手指停了，仿佛忽然明白了什么。 “你是说，霍光自己——” 桑弘羊看着他：“霍光在颍川推行限田令，得罪了那么多人。他怕，怕那些人反扑，怕朝堂上有人借机生事，怕太子顶不住。所以，他要先下手为强。 自己给自己造一封这种遐想连篇的信，让管家"发现"，然后绑了管家送官。这样一来，所有人都知道——有人在害霍光。霍光是被害的，不是有罪的。那么限田令也是要保护的，不是该停的。” 刘屈氂的手按在案上，指节泛白。 他看着那封信，看着那些模仿霍光字迹的字，忽然觉得后背发凉。 “这……这要是真的，霍光就是——” 刘屈氂感觉有些不可置信，霍光竟然能做到这个程度？ 这简直可以说是在刀尖上跳舞。 “以身入局？” 桑弘羊替他说完，“为了推行限田令，不惜把自己搭进去。丞相，这样的人，您见过吗？” 刘屈氂没有说话。 他见过。 很多年前，有一个人也是这样，为了推行新法，不惜与天下为敌。 那个人叫晁错。 晁错的下场，是腰斩于东市。 桑弘羊走到案前，把那封信收起来，放回木匣里。 “丞相，颍川那边已经来了消息。那些被限田令压得喘不过气来的豪强，他们愿意作证，霍光与他们有联系。霍平就是霍光的人，他在颍川办的义塾、开的义仓、分的田地，哪一样不是收买人心？ 霍光替他推限田令，哪一样不是为了架空朝廷？丞相，这些事，您知道，臣知道，太子也知道。可太子不想查，不敢查，不能查。为什么？” 刘屈氂看着他的眼睛。 “因为太子要用霍平。” 桑弘羊冷笑着，“霍平能打仗，能赚钱，能打通西域。太子舍不得他。可丞相，霍平的钱赚得越多，霍光的限田令推得越狠，那些豪强就越恨。他们恨霍平，恨霍光，恨太子。恨到最后，他们会做什么？” 刘屈氂目光阴冷了下来。 他知道他们会做什么。 他们会像今夜一样，派三十个死士去杀人。 杀不了霍平，就杀霍平身边的人。 杀不了霍平身边的人，就杀太子的人。 杀不了太子的人，就杀太子。 “丞相，霍光这件事，不能让它就这么过去。” 桑弘羊的声音忽然变得很硬，硬得像铁，“不管那封信是真是假，不管霍光是被人害的还是自己害自己，只要这封信在，霍光就洗不清。只要霍光洗不清，限田令就推不下去。 限田令推不下去，颍川的豪强就稳住了。豪强稳住了，朝堂就稳住了。朝堂稳住了，太子就不会被人逼着做他不愿意做的事。丞相，这是为了太子，是为了大汉。” 桑弘羊大义凛然，他的一系列推断的结果就是，霍光误国。 如果让霍光逃过这一劫，大汉就要毁在他身上。 所以桑弘羊的意思就是将计就计，趁着霍光搞出这个事情，要把霍光给收拾了。 其实不知道为什么，自从霍光在朝堂之上掌握一定的话语权之后，桑弘羊心中就升起了浓浓的不安。 这个比自己年纪要小的家伙，身上的潜力太大了。 他甚至觉得，霍光或许是被很多人忽视了。 别人只关注到，霍光的哥哥冠军侯霍去病如何了得，如何的少年英雄。 桑弘羊觉得，这个家伙如果发展下去，他的成就不低于他的哥哥。 只不过他哥哥是在战场上，而霍光的成就，必然是在朝堂上。 刘屈氂看着他，看了很久。 他苦笑了一声：“桑大夫，您说的这些话，自己信吗？” 桑弘羊没有回答。 有些事情，就看你信不信。 至于真的还是假的，没有那么重要。 刘屈氂站起身，整了整衣冠，走到门口。 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过些日子朝会，本相会提霍光的事。桑大夫，您准备好证据。” 门开了，夜风灌进来，吹得烛火明灭不定。 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廊道尽头。 桑弘羊站在窗前，看着那片沉沉的夜色，嘴角微微勾起。 刚刚的一系列的试探也好，或者说彼此的磨合也罢。 有些事情，其实在一些看似云深雾绕的对话里面，已经完成了。 刘屈氂是丞相，当之无愧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而自己，如今堪称一句外朝领袖。 自己与刘屈氂联手，天下有谁能挡？ 霍光么？ 或许再过十年，这家伙才能真正成为气候。 而自己，绝不会让他安然度过十年。 桑迁从门外探进半个身子，压低声音：“父亲，刘相他——” 桑弘羊淡淡说道：“他会去的。他不是信我，他是怕。怕霍光的限田令推下去，他的那些门生故吏，一个个都没了地。怕太子的刀，有一天架到他脖子上。怕的事太多了，就不怕多这一桩。” 他转过身，走回案前，把那只木匣收好，吹灭灯。 “颍川那边，让他们把证据备好。人证、物证，一样都不能少。太子不是要查吗？那就让他查个够。” 窗外，夜色沉沉。 远处传来一声更鼓，已经三更了。 三更即是半夜。 宋太平兴国年间，枢密副使赵昌言与盐铁副使陈象舆、度支副使董俨、知制诰胡旦、直史馆梁灝，常在赵宅通宵纵酒论政，《玉壶清话》记载其“往往乘醉夜分方归”。 京师为之语曰：“陈三更，董半夜”，其中陈象舆因常聚至三更得绰号，董俨因聚会持续至半夜获称。 因此创造一个成语叫作——三更半夜。 而民间传说，这个时间，是妖魔鬼怪横行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