谍影之江城:第0239章 老猫的规矩
江城的雨说来就来。
陆峥蹲在城南废车场的雨棚下面,手里捏着半根烤红薯。红薯是来的路上买的,摊主是个哑巴老太,称重的时候多掰了一截给他,指了指天,意思是快下雨了,吃了赶紧走。他没赶紧。他在等老猫。
废车场在江边,锈铁皮围成的院子,里面堆着拆剩下的汽车骨架。雨水把铁锈冲下来,在地上淌成橘红色的细流。空气里全是铁腥味,混着江水的泥腥味。
雨棚是彩钢瓦搭的,雨打在上面噼里啪啦,像炒豆子。陆峥把红薯皮撕下来,红薯肉还烫着,冒白气。他吹了吹,咬了一口。甜的,但甜得不正,是那种红薯放久了淀粉转化成糖的甜,有点齁。
棚子外面传来摩托车的声音。不是骑过来的,是推过来的。老猫推着他那辆幸福250,车轮陷在泥里,他也不着急,一点一点往前挪。雨把他浇透了,灰白的头发贴在头皮上,像褪了毛的瘦猫。
“你他妈的倒是会挑地方。”老猫把摩托车支在棚子边上,钻进来,浑身上下甩了甩水,像真的猫。
陆峥把剩下那半截红薯递过去。老猫接过来看了看,掰开,里面是黄的。“哑巴家的?”
“嗯。”
“她给你多掰了一截。”
“你怎么知道?”
“她每次看见年轻人就多掰一截。她儿子要是活着,跟你差不多大。”
老猫把红薯塞进嘴里,嚼得啧啧响。雨水从棚子边缘漏下来,滴在他肩膀上,他往里面挪了挪,蹲在陆峥旁边。两个人并排蹲着,看着棚子外面的雨。
“高天阳那边,有新动静。”老猫嘴里含着红薯,说话含混不清。“昨天他见了个人。”
“什么人?”
“生面孔。不是江城本地人。口音像是北边的。”老猫把红薯咽下去,用手指在地上画。“他们在江边的茶楼见的。二楼包间,窗帘拉着。我在对面楼顶蹲了两个钟头。”
“听见什么了?”
“听不见。茶楼的窗户是双层的。但是他出来的时候,我看见他手里拎着个东西。”
“什么东西?”
“公文包。不是他的。他空手进去的,出来的时候拎着。黑色的,牛皮,新的,拉链上挂着一把密码锁。”
陆峥把红薯皮扔进雨里。红薯皮落在泥水坑里,立刻被雨水打沉了。“那个生面孔,还记得长什么样吗?”
老猫从怀里摸出个烟盒,铁的,里面装的不是烟,是铅笔头和一沓皱巴巴的纸。他抽出一张来,摊平。上面用铅笔画着一个人脸。寥寥几笔,但特征抓得很准——国字脸,眉毛粗短,鼻梁中间有一块凸起,像是被打断过又重新长好的。
“学过?”
“在号子里跟一个造假证的学的。他说画人像跟画假钞一个道理,先抓骨头,再画皮。”老猫把纸递给陆峥。“这人骨头长得凶。颧骨高,下巴短,两个眼睛离得近。这种人,看人的时候像盯着你。我在楼顶被他扫了一眼,后背都凉了。”
陆峥把画像收好。“高天阳这几天还见谁了?”
“没了。就这一个。见完以后他回家,把书房的门关了,一晚上没出来。他老婆去敲门,他没开。第二天早上出来,眼睛是红的。”
“哭过?”
“不像。像是一晚上没睡。”
雨小了。从噼里啪啦变成了沙沙声。江上的雾涌上来,把废车场笼住,那些拆散的汽车骨架在雾里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像死去的巨兽。
老猫又摸出烟盒,这回摸出来的是真烟。他叼在嘴里,没点,就是叼着。他戒烟三年了,但身上永远带着烟,想抽的时候就叼一根,过干瘾。
“陆记者,我问你个事。”
“问。”
“你们这些人,到底在查什么?”
陆峥没回答。雨从棚子边缘滴下来,滴在他鞋面上。鞋是上个月新买的,胶底,踩在泥里不容易滑。
“不说拉倒。”老猫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夹在耳朵上。“我干这行二十年了,规矩我懂。不该问的不问。”
“那你还问。”
“人老了,嘴就贱了。”老猫咧嘴笑了一下。他的牙被烟熏得焦黄,有一颗缺了一半。笑完,他从怀里又摸出一样东西,用油纸包着,递给陆峥。“这个给你。”
陆峥接过来,打开。是一把钥匙。铜的,不大,拴在一根红绳上。
“什么地方的?”
“江边,老码头第三仓库。7号柜。”老猫站起来,拍了拍蹲麻的腿。“高天阳前天夜里去了一趟。一个人,开的不是他自己的车,是一辆没有牌照的老捷达。他把车停在码头外面,走进去的,在里面待了不到一刻钟就出来了。”
“柜子里有什么?”
“我没看。锁着。”老猫把耳朵上的烟拿下来,又叼回去。“但我听见声音了。他开关柜门的时候,里面传出来的。很轻,像纸。”
陆峥把钥匙收进口袋。红绳从口袋里垂出来一截,被雨打湿了,颜色变深,像血。
老猫走到棚子边上,抬头看了看天。“雨快停了。我先走。你等一会儿再出去。”他推出摩托车,跨上去,踩了两脚发动杆,发动机突突突响起来,冒出一股蓝烟。他没回头,骑着车冲进雨里。泥水从车轮下面溅起来,把他的裤腿溅湿了。他骑出去十几米,忽然停住,回头喊了一句。
“陆记者。”
陆峥看着他。
“那哑巴老太的红薯,别老去买。她儿子要是活着,真跟你差不多大。你老去,她老给你掰,掰着掰着,账就算不清了。”
摩托车突突突地远了,消失在江雾里。
陆峥在棚子下又蹲了一会儿。雨停了,江雾开始散。废车场里的汽车骨架重新显出来,锈迹被雨水洗过以后更红了,像刚长出来的铁锈。他站起来,走出棚子。鞋踩在泥里,陷下去一个脚印。走到废车场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雨棚空着,地上有两双脚印,并排蹲过的痕迹。
城南码头。天已经黑了。陆峥从公交车上下来,江风迎面扑过来,带着水腥气和柴油味。码头亮着几盏探照灯,灯光发白,照在集装箱上,把影子拉得又长又大。第三仓库在码头最里面,是排老旧的红砖库房,铁皮顶,墙上刷着褪色的标语。
仓库门口没有人。铁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灯光。陆峥推开门,走进去。里面堆着木箱子,一直堆到天花板。箱子上印着外文,被水泡过,字迹模糊。空气里是霉味和木头腐烂的味道。
7号柜在最里面靠墙的位置。一排铁皮柜,绿色的漆皮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锈蚀的铁。7号柜门上挂着一把小锁。陆峥拿出那把铜钥匙,插进去。锁芯生了锈,拧的时候涩涩的。他加了一点力,咔哒一声,开了。
柜门拉开。里面放着一个铁皮箱子。不是很大,比公文箱大一圈,也是旧的,边角磕碰过。陆峥把箱子搬出来,放在地上,打开。箱盖掀开的瞬间,他闻到了一股纸浆和油墨的味道。
文件。满满一箱文件。
最上面一份的标题是——《“深海”计划外围保障方案》。日期是十年前的。纸张已经泛黄,订书钉生了锈,在纸面上洇出橘色的锈迹。陆峥把这份文件拿起来,翻开。第一页是目录。参与单位名单、经费预算、外围安保方案、应急预案。每一个条目后面都标注了页码和密级。密级那一栏,盖着红色的印章。十年了,印泥的颜色还没褪尽,像一个不会愈合的伤口。
他把文件放回去,继续往下翻。越往下,文件的时间越早。从十年前一直追溯到更早。最底下是一沓手写的会议记录。纸是那种老式的信笺,红格竖排。笔迹很工整,是常年写公文练出来的。陆峥翻到最后一页。落款处签着一个名字——张敬之。
他认得这个名字。沈知言的前任。“深海”计划的上一任总工程师。十年前从楼上坠落。定性为意外。
陆峥把会议记录翻回来,从头看。记录的内容很枯燥。某年某月某日,在某某会议室,讨论某某技术方案。参会人员名单,发言摘要,表决结果。他一页一页地看,手指一行一行地移动。翻到某一页的时候,手指停住了。
那天的会议记录旁边,有一行用铅笔写的批注。不是张敬之的笔迹。这个笔迹更硬,起笔收笔都带着顿挫,像刻出来的。批注只有四个字——“不可信任。”后面跟着一个人名。
高天阳。
陆峥把这一页抽出来,对着灯光看。铅笔字写得很轻,像是怕被人发现,但又怕自己忘掉。四个字,写在会议记录的边缘,和打印的正文保持着距离。
他又翻了翻其他会议记录。每一份提到高天阳的地方,旁边都有铅笔批注。有的只画了一个问号,有的写着“存疑”,有的写着“再查”。最晚近的一份,批注只有两个字——“危。”
陆峥把这些批注全部看了一遍,然后把文件放回箱子。箱子盖上的时候,他发现盖子内侧缝着一层油布。油布下面鼓鼓囊囊的。他把油布撕开。里面掉出一本笔记本。巴掌大,黑色塑料皮,封面磨得发白。他翻开。
笔记本里夹着一张照片。黑白的一寸照。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梳着两条辫子,对着镜头微微笑着。照片背面写着字——“吾妻秀兰”。笔迹和张敬之的签名一样。笔记本的内页密密麻麻,全是数字和字母的组合,像是某种密码。陆峥翻到最后一页。那一页只有一行字,是正常的中文,写得很用力,笔尖把纸都划破了。
“高天阳不是他的人。高天阳是"蝰蛇"的人。”
陆峥把笔记本合上。他的手按在塑料皮上,指腹能感觉到照片的轮廓。秀兰。张敬之的妻子。他从来没见过这个名字。张敬之的档案里,婚姻状况一栏写的是“未婚”。
仓库外面传来脚步声。陆峥把笔记本塞进怀里,箱子盖上,推回柜子。柜门关上,锁扣按回去,锁舌弹出来,咔哒一声。脚步声越来越近。他站起来,退到箱子堆后面的阴影里。铁门被推开了。进来的是一个穿工装的老头,手里拎着一串钥匙,打着电筒。
老头用电筒扫了扫,扫到7号柜的方向。光柱从陆峥头顶掠过。老头没发现什么,嘟囔了一句,转身出去,把铁门带上。
仓库重新安静下来。
陆峥在阴影里站了很久。等老头的脚步声彻底消失,他才走出来。他走到7号柜前面,手按在柜门上。铁皮冰凉。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外走。走出仓库的时候,江风迎面扑过来。他把怀里的笔记本按了按。笔记本硌着胸口,硬硬的。
码头上空荡荡的。探照灯还亮着,照着空无一人的货场。他沿着江边走。江水是黑的,对岸的灯火倒映在水里,被波浪摇碎。走了很远,他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响了三声,那边接了。
“老鬼。”
“说。”
“张敬之不是意外。”
电话里沉默了一会儿。
“你查到什么了?”
“一本笔记本。他的。里面记了高天阳的事。”
“你现在在哪里?”
“城南码头。”
“别动。我让人接你。”
电话挂了。
陆峥把手机放回口袋,在江边的石墩上坐下来。江风吹过来,把刚才仓库里的霉味吹散了。他从怀里摸出那个红薯。剩的那半截,已经凉透了。他咬了一口。凉的,更甜了,但甜得发腻。哑巴老太多掰的那一截,他没吃完。
他想起老猫的话。你老去,她老给你掰,掰着掰着,账就算不清了。
江上传来汽笛声。一条货船正在靠岸,船头的探照灯扫过江面,灯光落在水里,照亮了水下的暗流。暗流很急,从江底翻上来,把水面搅出一圈一圈的漩涡。他看着那些漩涡,把最后一口红薯吃完。
口袋里的钥匙硌着大腿。他摸了摸那把铜钥匙。红绳已经干了,颜色从深红变回鲜红。远处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一辆黑色的轿车从码头入口驶进来,车灯切开黑暗。陆峥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车停在他面前。车窗摇下来,开车的是夏晚星。她没说话,偏了一下头。陆峥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
车门关上的声音,被江风吞掉了。轿车调了个头,驶出码头。江城的灯火在车窗外流淌,一盏一盏,连成一条光的河。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