钻石看着卡尔，嘴角弯了一个很淡的、带着一丝无奈又一丝敬意的弧度。 “卡尔先生，您这样谈生意，公司很难做。” “我不是来谈生意的，钻石。” 钻石沉默了一拍。然后他笑了。 “行。那公司也不谈生意了。公司做配套——理想国修路，公司跑运输。翁法罗斯的物产要出去，外面的东西要进来，总得有人运。这个我不收钱，就当是……” 他顿了顿，看向逸尘。 “……给逸尘先生补的成神贺礼。” 逸尘迎上他的目光，嘴角弯了一下。 “那我就替翁法罗斯谢谢钻石先生了。” “不客气。” 钻石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 “不过逸尘先生，您欠我一顿饭。” “行。来理想国，我请你吃食堂。” 卡尔接了一句。 钻石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 阿格莱雅坐在逸尘身边，安静地听完了全部。 她没有说太多的话——不需要。 钻石和卡尔也不是来听她说话的。他们是来看她的。 看这位翁法罗斯的庇护者是什么样的人，看她值不值得公司破例、值不值得理想国修路。 现在他们看完了。 钻石站起来，整了整西装领口，朝阿格莱雅微微躬身。 “阿格莱雅女士，公司期待与翁法罗斯的合作。不，我换个说法。” 他直起身，看着阿格莱雅的眼睛。 “战略投资部，非常荣幸能帮上这个忙。” 阿格莱雅站起来，双手交叠在身前，回以同样的躬身。 “翁法罗斯会记住这份情谊，钻石先生。” 卡尔也站起来。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朝逸尘点了一下头，朝阿格莱雅点了一下头，然后转过身消失。 会议车厢里只剩下逸尘和阿格莱雅两个人。 “所以。” 逸尘开口了，声音比谈正事时轻了很多。 “翁法罗斯的庇护者，第一次星际外交，感觉如何？” 阿格莱雅没有立刻回答。 她把目光从车厢门口收回来，落回自己交叠在桌面的手上。 “……比想象中简单。也比想象中重。” “怎么说？” “简单，是因为他们不是来看我的，是来看你的。” “你在这里，他们就愿意信。所以我不需要证明什么，只需要不辜负这份信任。” “重，是因为从今天开始，翁法罗斯不再只有翁法罗斯了。” “它要面对公司，面对理想国，面对整个银河。我做的每一个决定，不再只是关乎奥赫玛的城墙、黄金裔的使命、黑潮的侵蚀。是关乎翁法罗斯在星海之间的位置。” 她顿了顿，抬起头，看着逸尘。 “但我不怕。” 逸尘看着她。 看着她金发里那几缕还没有完全恢复的银白，看着她交叠在桌面上那双做了无数件衣服、握过无数次金丝、托起过一座城的手。 他看了很久，久到阿格莱雅开始有些不自在地想要移开目光。 然后他站起来。 “走吧。” “去哪？” “派对车厢。” 逸尘朝阿格莱雅伸出手。 她把自己的手放上去，他的手收拢，把她的手指包进掌心里，不紧，不松，刚好够让她感觉到他的温度。 来到派对车厢，逸尘侧身让阿格莱雅先进。 然后阿格莱雅看见了它。 一个机器人。 不大，高度大约到逸尘的腰部。 阿格莱雅看着它。 “这是？” “闭嘴。” 阿格莱雅愣了一下。 “……什么？” “它的名字。闭嘴。” 意识到自己闹了个乌龙后，阿格莱雅的嘴角开始不受控制地向上弯。 “……为什么叫这个名字？” 逸尘没有回答。 因为闭嘴已经动了。 它举着两瓶酒放在台面上，随后一只手拿起调酒杯，一只手拿起量酒器。 琥珀色的酒倒进量酒器，再注入调酒杯。 透明的基酒沿着杯壁缓缓滑入，在琥珀色上方形成一层极薄极薄的、几乎透明的隔离层。 它把两只杯子推到逸尘和阿格莱雅面前。 “请慢用。” 阿格莱雅端起杯子。 “……它一直都这么说话吗？” 逸尘也端起杯子。 “不。它平时话很多。” 话音未落，闭嘴开口。 “在一个平静的午后。” “互有好感的两人。” “在一杯酒后——” “闭嘴！” 逸尘的声音从吧台对面传过来。 他一只手端着酒杯，另一只手捂住了自己的额头，手指按在太阳穴上，像是在阻止某种从脑子深处往外涌的东西。那是一种阿格莱雅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表情。 不是面对来古士时的沉静，不是面对纳努克时的无畏，不是面对白厄时的温和，不是面对星时的包容。 是更普通的、更日常的、属于一个会被自己的调酒机器人当众处刑的普通人的——窘迫。 阿格莱雅笑了。 眼角都弯出了一个她从未在任何镜子里的自己脸上见过的弧度。 逸尘从指缝里看着她。 看着她笑得眼角弯弯。 他把手从额头上放下来，没有再去制止闭嘴。 他只是端着酒杯，靠在吧台边缘，安静地看着她笑。 嘴角弯着一个自己都没察觉的、比平时大了很多的弧度。 阿格莱雅的笑声慢慢停下来。 她抬起眼睛看着逸尘。 “打算什么时候离开？” 逸尘看着她 沉默了片刻。 “不会太久。” 他说。阿格莱雅的睫毛垂了一下。很短的一瞬，短到如果逸尘不是一直在看她的眼睛，根本不会发现。 “但你若想见我，随时发消息。” 阿格莱雅的睫毛抬起来。 “走之前，我们最起码开个告别宴会吧。” 她说这话的时候，平平淡淡的，轻描淡写的，好像她说的不是告别。 “好。” 阿格莱雅的嘴角弯了一下。 “那说好了。” “嗯。说好了。” “所以。” 逸尘继续说着。 “告别宴会。想怎么办？” “在奥赫玛。刻法勒雕像下面。把所有人都请来——白厄，万敌，遐蝶，赛飞儿，星，三月七，丹恒，星期日，姬子女士，瓦尔特先生。还有……” 她停了一下。 “还有？” “还有你那位叫黑塔的朋友。” 逸尘的眉毛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黑塔？” “嗯。我在你朋友圈下面看到过她的评论。 还有那位叫螺丝咕姆的先生，知更鸟小姐，流萤小姐，花火小姐。如果能来的话。” 她顿了顿。 “你在星海间的朋友们。我想见见他们。” “你来自那么远的地方，见过那么多人，经历过那么多事，而我只认识你在翁法罗斯的这一小部分。我想认识全部的你。从你认识的那些人开始。” “嘶...” 逸尘深吸一口气。 “好。我请他们来。” 阿格莱雅点了点头。然后她想起什么，嘴角弯了一个极小的、带着一点点调皮的弧度。 “那位黑塔女士，她会来吗？” 逸尘想了想黑塔收到邀请时可能的表情，额角渗出一滴冷汗。 “……会来的。” 阿格莱雅看着他额角那滴汗，没有追问。 只是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