盆地里还站着的风铃特遣队成员在同一瞬间爆发出近乎癫狂的吼叫。不是战吼，是信徒见到神迹降临的嘶喊。兆灵溪举着捡来的短剑，浑身是血，朝着那道光跪了下去。 不只是她。 到处都有人跪。 温言的脑子里最后一块拼图归位了。 林宇的复活能力，已经在渊域里打出了名声！ 甚至依旧不是小范围的传闻，是足以让几千名职业者甘愿赴死的绝对信仰！ 他嗓子里挤出一口气，嘴角往上抽了一下。 那他还怕啥？ 绷了二十个小时的弦断了。 不是断裂，是松开。 他扭头看向身后四个浑身是血、摇摇欲坠的队友，开口了。 “不用小心翼翼了，全员冲锋吧！” 赵刃瞪着他。 “你也疯了？” “放手打。”温言的右眼还在流血，但声音出奇的平稳，“死了没关系。” 赵刃的脸抽搐了一下。他看看温言，又看看盆地里那群对着光点癫狂嚎叫的信徒，再看看温言。 “温言，你是蓝星来的。你是我见过最理性的人。” “嗯。” “你确定你让我们冲锋？” “嗯。” 赵刃扭头看向许沉。许沉看向老谭。老谭看向小鱼。四个人脸上是一模一样的表情。 赵刃把断茬往冰面上一摔。 “大邪教！他妈的大邪教！连温言都给蛊惑进去了！” 他骂完，弯腰把断茬又捡了起来。 “冲就冲。老子就算被邪教忽悠死了，也比在这冰丘上冻死强。” 五个人从冰丘顶部冲了下去。 盆地里，万亿倍卡牌的光芒正在扩散。还站着的渊蚀兽，越来越少。 温言跑在最前面，右眼死死锁着那道已经落地，还在远方兽潮中横推的身影。 最后的冲锋……开始！ …… 赵刃的断茬捅进最后一只统领级渊蚀兽的脑壳时，锤柄剩下的那半截也碎了。 木质纤维被体液腐蚀得发黑发软，断茬最前端的铁芯嵌在兽脑里，拔不出来了。赵刃不管它。他双手还保持着捅刺的姿势，十根手指紧紧箍在已经不存在的柄上，指甲缝里全是黑血。 渊蚀兽抽搐了两下。 前肢刨了一下冰面，刨出一道浅沟。然后不动了。 赵刃往后退了一步，脚踩在一块甲壳碎片上，差点摔倒。他扶住旁边一具渊蚀兽的尸体才站稳。 三米外，许沉的残刀在最后一击中彻底崩碎了。刀身从中间断裂，前半截飞出去插在冰里，后半截还攥在手上。他空出来的左手掐住一只渊蚀兽的咽喉——那东西已经被打断了六条腿，只靠最后两条前肢在地上乱扒。 许沉掐着它的喉管，把它按在冰面上。 渊蚀兽的前肢划过许沉的小臂，扯开一道口子，血往下滴。 仍是如此，许沉已经在用力。 十几秒之后，渊蚀兽停止了挣扎。许沉的手也松了，整个人顺着那具尸体滑下去，侧身摔在冰面上。 至此，安静。 没有嘶鸣，没有甲壳碰撞，没有技能爆裂的噪音，没有人类的吼叫。什么都没有了。 赵刃扶着渊蚀兽的尸体站在原地，大口大口地往外吐气。每吐一口，嘴里都带出血沫。他的耳朵嗡嗡作响，整个人恍惚。 过了很久他才慢慢抬起头。 冰丘周围的地面已经看不见冰了。 全是尸体。 渊蚀兽的甲壳碎片、断肢、内脏和黑色的体液铺了厚厚一层，中间夹杂着碎裂的武器、撕烂的护甲和人类的残肢。黑色和红色搅在一起，冻成了硬壳。 赵刃的视线越过冰丘，往盆地更远处扫。 应该没有活人了。 至少一个站着的都没有。 风铃特遣队冲进来的那些人——那些不要命的、嗓门大得离谱的、一边流血一边笑的疯子们——全趴在兽潮的尸堆里。有些人身下还压着渊蚀兽，死了都没松手。 赵刃咽了口唾沫。 他重新数了一遍。从冰丘顶往下，到盆地边缘，目光能扫到的范围内，人类尸体的数量—— 不到两千。 温言之前的推算是，反攻这座盆地至少需要五千到八千名成建制的职业者。 来的人不够。 远远不够。 但……因为他们的打法，所以也够了。 赵刃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边。那个叫兆灵溪的女人——最后一个冲上冰丘喊“不要停”的那个——面朝下趴在三只渊蚀兽的尸体中间，手里还攥着捡来的短剑。脖子上有一道很深的撕裂伤，血已经不流了。 她的肩膀上，被血浸透的“风铃”臂章露出半个角。 赵刃把眼睛移开了。 许沉不知道什么时候爬起来的，靠在一具渊蚀兽的残躯上，一口一口地喘。他的整个右臂已经垂下去了，肩关节脱臼加上至少两处骨裂，这条胳膊暂时废了。 “温言呢？” 赵刃回头看冰丘另一侧。 温言最后出现的位置在冰丘东面的斜坡上，他把最后半管诱导剂抹在自己身上当诱饵的时候就在那个位置。 现在那里堆着十几具渊蚀兽的尸体，下面压没压着人，看不清。 赵刃没法回答许沉的问题。 老谭趴在冰丘北侧的碎甲堆里，右手的拳套早就掉了，五根手指全部骨折，肿成了两倍粗。他还在喘气，但眼睛闭着。 小鱼坐在冰面上，背靠着一只死掉的渊蚀兽。她手里那块拿来当盾牌的甲壳片还举着，但举的高度只到腰。匕首丢了，备用武器丢了，防具碎了。 她的眼睛是睁着的，但里面什么神采都没有。 他们活了下来，不是因为他们强，而是因为他们依旧有对死亡的畏惧。 许沉忽然开口。 “……周边至少七个城市的据点压力全解了。温言的方案……成了。” 没有人接话。 仅剩的这几个活人，没有一个人都力气继续说闲话。 赵刃站在那一堆尸体中间，脑子一片空白。 成了。 两万只高阶渊蚀兽被压缩在这个盆地里，全部歼灭了。周边四个污染区的兵力被解放了。战线可以往前推至少四十公里了。 大胜！ 温言从一开始就在赌这个结局。用五个人的命，换七座城的活路。 赌赢了。 小鱼的甲壳片从手里滑下去，砸在冰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她也没有力气去捡了。 大家都太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