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波一夜没睡。 办公桌上摆着两样东西。 左边是叶青整理出来的龙爷势力分布图，纸上画满了圈和箭头，旧厂房的位置用红笔标了出来，旁边写着数字：123人，加上阿财手下的本地人，大概能凑到一百四五十人。 右边是王涛从张云涛那边拿回来的信息汇总，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圈了“东莞”两个字，旁边的备注写得密密麻麻。 烟抽完了一整包。 烟灰缸早就满了，烟头堆成小山，有几根掉在桌面上，灰白色的烟灰散了一片。 凌晨三点，窗外面什么声音都没有，连狗都不叫了。 刘波把两张纸并排放在面前，左手按着一张，右手按着另一张，盯了很久。 两件事同时办。 他不是没想过先放一头。 集中精力搞定龙爷，再腾出手来找人。 但王涛那边的状态他看在眼里，再拖下去，这人迟早要出问题。 况且线索这种东西不等人，断了就断了，下次冒出来不知道要等多久。 天亮了，灰扑扑的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 刘波用冷水洗了把脸，下楼。 瘦猴趴在一楼沙发上打呼噜，口水流了一滩。 叶青倒是醒着，蹲在后门口刷牙，牙膏沫子吐了一地。 小丁和小潘在巷口抽烟聊天。 王涛坐在楼梯拐角，背靠着墙，不知道醒着还是睡着。 刘波把人叫齐了。 “找香香的事，小丁和小潘去跑。”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里面十万块现金，拍在桌上。 “这钱专门用来办这件事。东莞本地的派出所，一家一家去问，拿着照片对着人问，别怕麻烦。同时让张云涛在系统里查暂住人口登记，两年前从湖南过来的，范围不大，慢慢筛。” 小丁接过信封，点了点头。 刘波转头看王涛。 王涛已经站起来了，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 “你留这儿。” “波哥，我……” “你现在这个样子出去，人家一看就知道有事。你是去找人的，不是去吓人的。老实待着，有消息第一个告诉你。” 王涛的手在裤缝上攥了两下，到底没再争。 瘦猴在旁边听着，难得没插嘴。 分完工，小丁和小潘拿了钱当天就出发了。 上午十点出头，刘波正在二楼翻叶青画的那张图，手机响了。 号码他认识。 龙傲天。 刘波盯着屏幕看了两秒，接了。 “波哥，我是傲天。” 声音跟以前不太一样。龙傲天这人平时说话带着股劲儿，不是那种横的劲儿，是打小在大院里养出来的优越感。 但今天这股劲儿没了，语速比平常快，尾音往下沉。 “有件事想当面跟你谈。关于我父亲的。” 刘波注意到了。 父亲。 不是“我爸”，不是“老爷子”，不是“龙爷”。 父亲。 这个词从龙傲天嘴里蹦出来，味道不对。太正式了，正式到生分。 “行，你说地方。” “你定。” 刘波想了想：“城郊往东，有个废弃的加油站，中石化的老站，停了好几年了。下午一点。” “好。” 挂了。 瘦猴在旁边竖着耳朵听完，脸拉得老长。 “龙傲天？这小子找你干嘛？” “不知道，去了才知道。” “我跟你去。” “不用，我一个人。” 瘦猴急了：“波哥，你能不能别老一个人……” “我说不用就不用。” 刘波把手机揣兜里，拿了件厚棉衣套上，金丝软甲贴在里面，腰后那把巴掌照旧别着。 出门前回头看了瘦猴一眼。 “要是两点半我没给你打电话，你再带人来。” 下午一点整，刘波到了废弃加油站。 这地方荒了好几年，杂草从水泥缝里钻出来，加油机上锈得不成样子，顶棚的铁皮被风吹得哐当哐当响。 旁边是一片空地，远处能看见几根工厂的烟囱，灰白色的烟往天上飘。 龙傲天的车已经停在那了。 一辆银灰色的本田雅阁，车身还算干净。 他一个人靠在车头上，穿着黑色皮夹克，手里没拿东西。 脸色确实差。 眼底那圈青黑像是好几天积下来的，整个人瘦了一圈，颧骨比上次见面的时候突出不少。 刘波走过去，两人隔着三四步的距离站着。 龙傲天没寒暄，开口就是正题。 “你手里有豹哥的东西。”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刘波没接话，等他说下去。 “昨晚豹哥回来之后不对劲。一个人在车里坐了两个多钟头，回屋以后把门锁了，灯亮了一整夜。我派人查了他昨晚去的地方，那个私房菜馆。疯狗前两天刚把手上的东西交给了你。” 龙傲天说到这儿停了一下。 “两条线一接，不难猜。” 刘波看着他，没否认，也没承认。 “你想知道什么？” 龙傲天低下头，盯着脚下那片开裂的水泥地。 过了能有半分钟。 他说了一句刘波没料到的话。 “我十六岁就知道了。” 风从加油站的顶棚底下灌过来，铁皮又哐当响了一声。 “我妈走的时候留了封信在箱子底下，我翻到过。信里面提了豹哥的名字。” 刘波脑子里飞速转了一圈。 十六岁。 龙傲天今年二十五六，也就是说这件事他瞒了将近十年。 十年里他回到龙爷身边，一声“爸”叫得比谁都顺溜。 刘波重新打量了一遍眼前这个年轻人。 龙傲天抬起头，跟刘波对上了目光。 “龙爷已经定了，年前动手。不光是厂房里那二十多个外省的。他还联系了南城区的吴老六，准备借人。吴老六那边能出五十个，加上阿财的人，两边一起压过来。你这边的人手撑死了一百来好人，要扛两路，不够。” 刘波听着，一句话没打断。 龙傲天把该说的说完了，站在那儿，看着刘波。 “你为什么跟我说这些？” 龙傲天没有正面回答。 他反问了一句。 “龙爷要是不在了，包河区你觉得谁来接？” 加油站外面，远处有辆货车从公路上开过去，喇叭声拖得老长。 刘波懂了。 眼前这个人不是来救他的。 龙傲天要的是包河区，刘波要的是新站区不被人吞掉。 各取所需。 但刘波心里一根弦绷得紧紧的。 一个十六岁就知道自己不是亲生的，在假父亲身边忍了十年的人，能有多深的城府，他不敢去想。 龙爷是明面上的敌人，看得见摸得着。 龙傲天这种人才真正难缠，笑着跟你握手的时候，你不知道他另一只手在背后攥着什么。 “我得想想。”刘波说。 龙傲天点头，转身拉开车门。 坐进去之前，他回了一句。 “最多三天。大年二十八，龙爷动手，日子他已经选好了。” 雅阁发动，掉头，开上公路，很快就看不见了。 刘波站在原地没动。 锈迹斑斑的加油机立在旁边，上面贴着的安全标语褪得只剩几个模糊的字。 顶棚的铁皮还在响，一下一下的，跟敲钟一样。 他掏出手机，给瘦猴发了条短信。 “今晚开会，所有人到齐。” 傍晚七点，办公室里坐了七个人。 刘波、瘦猴、叶青、王涛、叶凡、小丁、小潘。 小丁和小潘跑了一天刚回来，没什么收获，但人到了。 门关上，窗帘拉严。 楼下的游戏机还在响，隔着一层楼板，声音闷闷的。 刘波站在桌子后面，把叶青画的那张势力分布图铺开。 “龙爷年前要动手，时间大概在大年二十八。” 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了。 “不光是厂房里那帮外省人，他还从南城区借了兵，吴老六的人。两路一起来，加在一起两百上下。” 瘦猴“嘶”了一声，嘴里的牙签差点咽下去。 “两百？他妈的，咱们才多少人？” “满打满算一百左右吧。”叶青接了一句，手里的笔在纸上戳了两个点，“厂房方向是主攻，估计一百五十人以上。吴老六的人从东边过来，五六十个，两面夹。” 叶凡坐在角落里，平时话不多的人，这会儿也皱了眉。 “消息哪来的？” “你们别管哪来的，消息准不准我自己判断。” 刘波扫了一圈在座的人。 “今天叫你们来，不是讨论打不打。龙爷逼到门口了，不打就是等死，没什么好讨论的。我要说的是怎么打。” 他拿起叶青的笔，在图上画了三个圈。 “第一，年二十八之前，我们的人不能窝在游戏厅里当靶子。分三组，分散到三个点，互相能接应但不扎堆。瘦猴带一组守巷口，叶青带一组在后街，叶凡带一组在市场那边。” “第二，吴老六那边的人不熟悉新站区的地形，我们熟。叶青你明天开始带人把几条主路上的障碍物都摸一遍，哪里能堵、哪里能藏、哪里是死角，全部标出来。真打起来，他们人多不顶用，进了巷子跟瞎子一样。” “第三。” 刘波把笔搁下。 “大年二十八那天，我要让龙爷自己走不掉。” 瘦猴听到最后这句话，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没人问具体怎么搞。有些事在这种场合说不得。 王涛从头到尾没吭声。散会的时候他最后一个走，在门口站了一下。 “波哥。” “嗯。” “找香香的事，我不拖你后腿。但这仗打完了，我要亲自去找。” 刘波看了他一眼。 “打完了再说。” 王涛走了。 办公室里又只剩刘波一个人。 他坐回椅子上，从抽屉里摸出新拆的一包烟。 大年二十八。 还有五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