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霓凰来的那天，长生教落了第一场雪。 马上又要一年入冬了。 初冬细细的碎雪，沾在发梢上半晌不化，落在山门石阶上就化成了一小滴水痕。 整座长生教笼在一层薄薄的白里。 剑坪上的青石板湿漉漉的，松枝上压了浅浅一层绒白。 山门两侧的值守弟子换了冬季的服制，领口镶着灰狐皮，呵出的白气在面前聚了又散。 秦枫站在山门前。 蔺敏敏站在他身侧，穿了一件月白的夹袄，袖口滚着一圈银狐毛。 这件夹袄是慕月瑶上次回长生教时带给她的。 用的是妖族地界上最好的银狐皮，毛针又长又密，衬得她一张小脸分外莹白。 她一只手揣在袖子里，另一只手被秦枫握着。 天空被一道紫色裂隙撕开。 紫光像一道凝固的闪电从半空中劈下来，将漫天细雪震得四散飞溅。 君霓凰从裂隙中走出，一身素黑袍子。 腰封束得极紧，勾勒出一道清瘦利落的线条。 她的头发用一根玉簪挽在脑后。 簪头刻着魔族圣女的族徽。 额前几缕碎发被空间裂隙的气流吹得微微扬起。 她落在山门石阶上，靴底踩着薄薄的积雪，发出极轻的咯吱声。 秦枫看着她。 她看着他。 “傀儡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 没有寒暄，也不必寒暄。 秦枫转身往洞天方向走，君霓凰跟在他身侧，蔺敏敏走在稍后一步的位置。 三个人穿过长生教的回廊。 回廊两侧的松枝被雪压得微微弯了腰。 偶尔有一小团雪从枝头滑落，砸在青石地面上发出噗的一声轻响。 洞天入口在三重封印之后。 秦枫解开封印时，君霓凰站在他身后安静地等着。 蔺敏敏偷偷看了她一眼。 君霓凰的侧脸在封印光芒的映照下轮廓分明，下颌线收得极紧，睫毛在眼睑下投了一小片阴影。 最后一重封印解开，洞天入口在三人面前缓缓展开。 三人瞬身来到神树前。 造化神树的树冠遮天蔽日。 金色叶片泛着温润的光，每一片叶子都像是用最薄的琉璃烧制的，脉络清晰可见。 树下的大阵已经运转了小半个月。 四十九面阵旗以傀儡为圆心向外排成三重阵环。 灵石阵列的光芒温和而稳定，最外圈的防护阵纹在草地上隐隐浮现。 傀儡躺在阵心正中央。 半个月的温养让这具身躯彻底褪去了木质的感觉。皮 五官和君霓凰小时候一模一样。 胸膛微微起伏，心脏在平稳跳动。 君霓凰站在玉台旁边，低头看了很久。 秦枫靠在造化神树的树干上喃喃道：“话说一直很好奇，小凰凰虽然是独立的人格，但是之前毕竟是你的身体。” “小凰凰的样子，就是你小时候的样子？” 君霓凰瞥了他一眼：“并不是。” 君霓凰在傀儡旁边盘膝坐下。 她抬手把额前碎发别到耳后，露出整张脸。 她看着傀儡的侧脸： “本座要单独待一会儿。” 秦枫和蔺敏敏退出洞天。 洞天外，雪还在下。 洞天入口的灵力波动在身后缓缓合拢，将里面的声音完全隔绝。 秦枫靠在入口旁的石壁上，双手抱臂，看着回廊外越下越密的雪。 蔺敏敏在他面前来回踱步，来来回回走了好几趟，把脚下一小片青石地面上的薄雪踩成了浅浅的水痕。 秦枫伸手把她拉到身边。 “别走了，晃得眼晕。” 蔺敏敏被他拽到身旁站定，手指无意识地抓住他袖口的布料。 秦枫把她拉到旁边的石凳上坐下。 她的手指在他掌心里无意识地画着圈，一圈又一圈。 “秦枫哥哥，她会疼吗。” “你是问小凰凰还是君霓凰？” 蔺敏敏：“两个都问。” 秦枫长舒了口气：“分离神魂和撕裂经脉不一样，经脉撕裂是肉身疼。” “神魂分离是一种灵魂的重创，也很是危险。” “君霓凰知道这一点，她比谁都清楚，但她不会皱一下眉头。” 洞天里始终安静。 洞天外也是雪落无声。 山门方向偶尔飘来几声值勤弟子换岗时的低语，很快又被风雪吞没。 又过了一阵，半个多时辰，洞天入口的灵力波动忽然轻轻荡了一下。 一圈极淡的紫色涟漪从封印表面扩散开来，将飘到入口附近的几片雪花震得粉碎。 君霓凰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进来。” 秦枫和蔺敏敏踏入洞天。 君霓凰已经在阵心边缘盘膝坐好，傀儡就躺在触手可及的位置。 她的外袍脱掉了，叠得整整齐齐放在一旁，只穿一件贴身的玄色内衫。 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锁骨下方一小截极淡的旧伤痕。 她赤着双脚，脚踝纤细。 足弓的弧度优美而有力，踩在洞天的草地上，草叶拂过她的脚背。 她的头发完全散开了，披在肩上。 黑得像一匹被月光浸过的缎子，衬得她的脸和颈项愈发苍白。 她的眼眶微微泛红。 当然不是哭过，是识海翻涌时灵力倒灌留下的痕迹。 但她抬眼看向秦枫时，眼神和任何时候一样的清醒冷静。 “分离神魂，需要先将她的节点从识海深处引到表层，这个过程我自己来。” “节点浮出的瞬间，秦枫你用龙气锁定，不能早，不能晚。” “早了节点缩回去，晚了她就跟着节点一起沉下去了。” “她的玲珑仙气走在龙气前面，负责缓冲识海排斥。” “节点剥离之后，利用牵引大阵把她渡送到体内。” “接下来就是她自己的事了。” 秦枫看着过于平静的君霓凰，忍不住的笑道： “你真就不害怕啊，就算是我若是要分离神魂，都要哆嗦几下呢。” 君霓凰眉间一挑：“都这时候来，还有心思开玩笑。” “那要不，我走？” 秦枫急忙轻咳一声：“我这不是缓解一下气氛嘛，你放心，有我在保你无忧，你只管大胆的区分力便是了。” 君霓凰哼道：“我就不知道什么叫怕，作为魔族圣女，我自然也有自保的手段。” “与其担心我，不如担心那个脆弱的神格，会不会出现排斥反应吧。” 秦枫扭了扭脖子：“我对自己的手艺很有信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