皋月低头喝了一口茶。 玉露的温度已经降了一些，入口反而比刚才更柔和了。 她只用两根手指捏着茶杯边缘，漫不经心地转了小半圈，似乎是在考虑该从哪里说起。 堤清二坐在对面，也不催她。 过了片刻，皋月才抬起眼。 “如果我说，今天真的只是想来看清二先生的展览，您会相信吗？” 堤清二笑了。 “我会很高兴。” 他拿起自己的茶杯。 “不过你前两天特地让人来问，今晚能不能给你留出一点单独说话的时间。既然这样，我总该听听西园寺小姐准备和我谈些什么。” 皋月眼里浮出一点笑意。 “果然瞒不过您。” 她把手里的杯子轻轻放回茶碟，坐姿也随之端正了一些。 “那就失礼了。” 堤清二微微颔首。 皋月看着他。 “我希望西园寺能够取得FalyMart的稳定经营控制。” 堤清二的目光停在她脸上，神色如常。 皋月不着痕迹地观察了一下堤清二的脸色，继续说道： “还有良品计划，我希望收购清二先生这一侧能够出让的股份，并以取得经营控制权为目标” “此外PARCO也在目标范围之内，我也希望收购您这一侧持有的部分股份。”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堤清二就这样看着抛出了重量级消息的皋月又悠哉地喝上了茶。 想了好一会这次这丫头到底打算做什么，他才慢慢地放下自己手中茶杯。 “FalyMart、良品计划，再加上PARCO。” 他把三个名字重新念了一遍。 “看来你今天找我，确实准备谈一件不小的生意。” “当然，前提是如果清二先生愿意谈的话。” 皋月又露出了一个淡淡的笑容。 “你既然已经坐在这里了，我至少应该先听完。” 堤清二看着她。 “不过我想先知道，你为什么偏偏选中这三家。” 皋月轻轻摸了一下杯沿。 “因为它们对西园寺都有价值。” “这个回答太宽泛了。” “我知道。” 皋月笑了一下。 “所以还得从西武说起。” 堤清二的眼神微微一动。 皋月继续说道： “这两年，西园寺与堤伯伯那边合作得很深。铁路沿线开发、土地、酒店、极乐馆，还有目前正在推进的几个项目。” “外界把双方看作重要盟友，这个判断基本没有问题。” “基本？” 堤清二眼睛微眯，抓住了这个词。 “在双方合作的这件事上，西园寺从里面赚到了钱，西武也一样。” “只要这种合作继续有利可图，我当然希望它维持得越久越好。” 她把茶杯重新放回桌上。 “不过，企业之间的合作总要留一点余地。” “清二先生应该也知道，堤伯伯最厉害的地方究竟在哪里。” “你突然夸起义明来了？” 堤清二笑了一声。 “我一直都很认可他的经营能力呀。” 皋月抬起眼。 语气听上去甚至有些无辜。 “铁路、土地、酒店、大型开发，这几项任何一项都不是靠运气就能做几十年的。” “能把西武经营到今天这个规模，本身已经足够说明很多事情了。” 堤清二脸上的笑意淡了一点。 皋月看在眼里，嘴上顺着刚才的话往下说。 “西武去年最困难的时候，资金压力很重。但经过这一年的融资调整、资产处置，再加上西园寺参与的几个项目，现在已经缓过来不少。” “由于西园寺直接参与了部分融资和开发安排，所以我对他们目前的资金调度能力，大致有数。” “具体的数字我不能说，但是……”皋月直视着堤清二的眼睛，“现在的西武已经有了余力。” 听到这，堤清二的神色已经变得认真起来。 “你的意思是说，这种“余力”对于西园寺而言是多余的吗？” “嗯？是吗？”皋月却只是看了他一眼，“我可没有这么说哦？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而已。” 堤清二稍稍愣了一下，便明白过来。 “嗯，我明白了。你继续吧。” 皋月始终维持着平淡的神色，喝了口茶。 “堤伯伯手里最有价值的东西，清二先生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铁路网、大量沿线土地、酒店，以及已经做了几十年的大型开发。” “这些业务互相支撑着。” “铁路负责客流，沿线土地承担住宅和商业开发，酒店处理商务与旅游需求。只要项目进入成熟阶段，地价、客流和资产价值都会继续反过来支撑新的开发。” “而一旦西武再补上他们最后的一个短板，那他们这个体系的规模必将会再上一层。” 堤清二听到这，已经漏出了了然的神情。 “你是说，我的商业板块？” “正是。” 皋月神情严肃地点了点头。 “堤伯伯原有的项目一旦形成规模，本身就会不断提高周边资产的利用效率。” “可是要让人到了以后愿意留下来消费，长期形成稳定的人流和生活圈，还需要成熟的商业运营能力。” “到目前为止，西武都还没有成体系的商业资产，可一旦将来他们补齐了这个短板……” 她说到这里，稍微停了一下。 “到了那个阶段，西园寺对于西武的重要性将会大大下降。” 堤清二听完，久久无言。 休息室内一时间沉默了下来。 过了好一会，他才重新开口。 “所以你准备提前控制商业这一端。” “至少要控制其中最有价值的一部分。” 皋月点头。 “我不会因为双方现在合作顺利，就默认这种优势可以一直保持下去。” 堤清二看了她片刻。 “你对堤义明的评价似乎比外界高得多。” “我可不认为堤伯伯能成为世界首富是靠运气的。” 皋月的语气很认真。 “清二先生应该知道，我和堤伯伯私下关系还算不错。不过私交是一回事，企业之间的利益又是另一回事。” “面对一个善于经营铁路、土地和大型开发，而且现在重新恢复资金能力的合作对象，保持必要的防备很正常。” 堤清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所以FalyMart、良品计划和PARCO，就是你挑出来的答案？” “其中一部分。” 皋月说道。 “西友本身和百货业务，我兴趣不大。西园寺已经有自己的大型零售渠道，把另一套体量庞大的传统零售体系接回来，整合成本太高，战略价值也有限。” “FalyMart的情况不同。” “它这些年已经与西园寺的供应、物流体系建立了很深的业务联系。继续保持现在的合作结构当然也能运转，但从长期布局看，西园寺更希望直接掌握这一类消费终端。” 堤清二微微点头。 反正这些年来FalyMart早就跟姓西园寺没有太大差别了，倒不如说西园寺不想争取FalyMart才更奇怪。 “那良品计划呢？” 听到这，皋月的神情稍微柔和了一些。 “这个理由，清二先生应该更容易理解。” 她看了一眼外面的展厅。 “三年前我和您谈过无印良品。” “记得。” “我当时说，它最有价值的地方，在于它知道哪些东西应该舍掉。” 堤清二脸上多了一点笑意。 “这句话我也记得。” “那我今天还是这个看法。” 皋月说道。 “现在的很多消费品牌都在依靠装饰、商标和越来越复杂的产品设计来强调其身份。” “但您领导的无印良品选择了另一条路，它把这些元素尽可能压缩，让商品本身和生活方式成为核心。” “这种理念一旦建立起来，品牌价值就不会局限在某一种商品上。” “文具、家具、衣物、食品，甚至未来更大的生活空间，都可以沿着同一种审美和消费逻辑继续延伸。” 堤清二听着，目光渐渐柔和下来。 “所以你想要的是良品计划这个品牌。” “还有它已经形成的设计体系和经营方式。” 皋月补充道。 “西园寺可以自己开一家卖家具和生活用品的会社，但那样做不出无印良品。” 这句话让堤清二明显满意了一些。 “PARCO呢？” “PARCO更特别。” 皋月想起几天前和绫子、礼子在池袋逛过的那一上午。 “我亲自逛过以后，才真正理解清二先生这些年一直在做什么。” 堤清二挑了一下眉。 “这句话听起来像是准备先夸我。” “本来就是在夸您。” 皋月一本正经地回答。 “PARCO真正有价值的地方，是它能够把商业空间经营成目的地。” “消费者去那里，理由并不局限于购买某一件商品。” “广告、展览、音乐、服装、餐饮，还有围绕年轻人不断变化的文化趣味，共同决定了他们为什么愿意去那里待上几个小时。” “这种商业运营能力，西园寺目前确实比较弱。” 堤清二看着她。 “这么说来，堤义明那边也是一样。” 皋月很自然地点了点头。 “是。” 这个字落下来以后，两个人之间短暂安静了一瞬。 堤清二把手里的茶杯缓缓放回桌上。 “所以你担心的事情，恐怕还不止西武将来减少对西园寺的依赖。” 皋月抬眼看着他。 “你也不希望义明取得这些商业能力。” 皋月唇角轻轻弯了一下。 “这句话是清二先生说的。” “你刚才已经把话说到这个程度了。” “我只是分析了西武目前的产业结构。” 皋月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茶。 “至于堤伯伯今后准备做什么，我并没有听他提过。” 堤清二微微眯起眼。 “真的没有？” “没有。” 皋月神情不似作假。 “这件事我可以明确告诉您。” 堤清二看了她几秒。 “那你为什么会考虑到这一层？” “因为从企业经营的角度看，这个方向很自然。” 皋月把杯子放下。 “如果我是堤伯伯，手里已经拥有铁路、土地、酒店和大量开发项目，又重新取得较强的融资能力，我一定会研究怎样补足商业运营。” “市场上恰好还存在一批已经成熟的资产。” “只要估值、控制权和融资条件合适，任何理性的经营者都会去考虑。” “更何况，这些资产还姓西武。” “您觉得，如果堤伯伯准备补足商业板块的话，会优先选择哪一批资产？” 房间里静了下来。 这一次，堤清二很久都没有开口，神情变得严肃起来。 他这几年正在逐步退出集团的日常经营，将更多决策权交给各家公司和职业经营者。 这是他主动选择的方向。 可随着权力逐渐分散，过去由他个人意志维持的边界，也必然会发生变化。 FalyMart已经上市。 PARCO拥有独立的经营体系。 良品计划也正在从原来的西友体系中逐渐建立更完整的公司结构。 未来任何一项资本运作，都很难再由他一个人永久决定。 另一边，堤义明的西武正在恢复。 如果真有人提出—— 坏了！ 堤清二第一次产生了十分强烈的危机感。 自己经营大半生的、被自己视作为艺术品的商业体系，很可能会被自己那庸俗的弟弟用肮脏的金钱买回去糟蹋？ 光是想想，他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堤义明那家伙拿到无印良品不会准备统一把地板换成大理石吧？再挂上水晶灯？ 他的目光重新落到皋月脸上。 皋月正低头挑了一块很小的和果子，似乎完全没有准备继续解释。 “你的担心……似乎确实很可能会发生。” “至少从银行和资本市场的角度看，“分裂的西武重新合二为一”这个故事确实很好听。” 皋月这才抬头，嘴里还叼着一块和果子。 堤清二缓缓说着。 “这么说来，如果有人提出重新整合，银行未必会反对……” “我也是这么想的。” 皋月咬了一小口点心。 “资本市场尤其喜欢简单、完整、听起来很漂亮的故事。” 堤清二看着她。 “所以，你这是在提醒我？” 皋月咽下点心，才回答： “我是在向清二先生说明，为什么西园寺现在愿意出价。” 她抽了一张纸巾，轻轻擦了擦手指。 “这些资产现在留在您这里，我也尊重您的经营方式。” “可是如果将来发生一些西园寺不乐于见到的变化……” 皋月没有说完。 堤清二沉默片刻。 “堤义明如果听见你这句话，大概不会太高兴。” “所以我今天是在和清二先生谈。” “清二先生会替我保守秘密的，不是吗？” 皋月充分利用自身优势，露出了一个十分无害的微笑。 这一次，堤清二也笑了。 “你这个孩子，到了谈生意的时候，果然一点都不可爱。” “清二先生刚才还说我的脸值十亿美元。” “那是另外一回事。” 气氛稍微不那么凝重了，两人的笑意很快又淡了下去。 堤清二靠回沙发。 “说了这么多，你希望我怎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