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化装舞会正式开始了。 按照流程，第一个小时是自由交流和展示时间，大家可以随意走动，互相欣赏装扮，拍照合影。 喷泉周围摆了一圈长桌，上面铺着白色桌布，摆满了小点心和饮料，供人随意取用。 但曦曦根本走不动。 她刚往前迈了两步，就被一群孩子团团围住了。 准确地说，是一群男孩子。 他们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像铁屑被磁铁吸住一样，里三层外三层地把曦曦围在正中间。 这些男孩子有穿锁子甲的，有披斗篷的，有拿着塑料盾牌的，但此刻没有一个人在乎自己身上穿的是什么。 他们所有的注意力都被那套炎龙铠甲吸走了，一双双眼睛里燃烧着纯粹的、毫不掩饰的渴望。 “太帅了...........！” “你看这个鳞片，一片一片的，电视里那个就是印上去的图案！” “甚至还会亮啊！” “曦曦，你爸爸好厉害啊........这个铠甲是怎么做的呀？是不是很贵？” 站在后排的一个瘦瘦的男孩踮着脚问，他穿着一件明显是租来的王子外套，袖子长了一截，被他卷了好几道。 “要是我能穿一下就好了，一下下就好。” “要是我也有一个曦曦爸爸就好了。” “那是人家的爸爸，你爸能给你买个塑料剑你就知足吧。” 周围几个大人也被吸引过来，举着手机拍照。 ............... 很快便是到了走台秀的时候。 曦曦牵着爸爸的手走进骑士候选区，工作人员引导她排进队伍的末尾。 她踮脚往前看了看，前面排着各式各样的骑士装扮—— 有披着深蓝色天鹅绒斗篷的，斗篷边缘镶着银色的滚边，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有一个男孩戴着一顶仿古罗马式的镀金头盔，头盔顶上竖着一排红色的鬃毛，看起来威风凛凛。 然后她注意到排在自己正前方的那个男孩。 他大概和曦曦差不多年纪，瘦瘦小小的。 他身上穿的骑士装和周围所有人都不一样——纸壳做的。 胸甲护腕是用废纸板裁的，边缘剪得整整齐齐，有些地方还留着铅笔打稿时没擦干净的线条，上面用黑色马克笔画了铠甲的纹路，虽然简陋，但是极为认真。 披风是用旧报纸拼起来的，用透明胶带一片一片地粘在一起，规规整整，后面还有亮纸片。 腰间别着一把用木棍削成的剑，剑柄上还是纸壳。 还有一个纸壳做成的剑鞘。 .... 而这个小男孩的前面站着两个穿精美骑士装备的男孩，一个是刚才那个戴罗马头盔的，另一个穿着一套崭新的锁子甲，腰带扣上还挂着塑料宝石。 他们正回头打量他，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 戴罗马头盔的那个凑到锁子甲耳边说了句什么，两个人一起噗嗤笑了，然后同时把头扭回去，像是他根本不值得多看一眼。 小男孩假装没听到，只是手指在纸壳胸甲的边缘上来回抠着。 ................... 旁边有工作人员看着这个排队的小男孩，走过来蹲下来问他：“小朋友，你爸爸妈妈呢？” 小男孩抬起头看了工作人员一眼，又低下去，声音很轻：“我爸爸妈妈都要加班。他们都没有时间陪我出来玩。” 他把那片纸屑从鞋面上捡起来，捏在指间来回搓着，“我想过来参加化妆晚会，但是又没有钱买装备。 我家纸盒子很多，我就自己搞了一套过来。” 他咬了咬嘴唇，喉结动了一下，很小声地问：“我这个.........是不是很难看？” 工作人员微微沉默。 他蹲在那里，嘴唇动了动，一时间不知道怎么说。 说实话，他其实是想劝这个小男孩离开的。 毕竟这是一年一度的海城化妆晚会，是这座城市最大最正式的主题盛会，舞台上有追光灯，台下有评审席，直播镜头会扫过每一张上台的面孔。 小男孩这一身纸壳子骑士装——站上去，确实不太好看。 但看着这个小孩子的眼神，劝一个孩子离开的话，他一时间竟然也是说不出口。 直播间里，弹幕却在这个时候安静了几秒，然后慢慢地，一条一条地浮上来。 “看到这个小男孩，我不由得想起了自己小时候。小时候教师节，别人都送老师很漂亮的礼物，只有我拿了纸壳子做了一个自己最认为最好看的东西。 然后被别的同学笑了。” “是啊，小时候也有类似的装扮舞会。 家里没有钱，我拿木棍还有亮纸片做了一套自以为很漂亮的衣服。 可是确实被人笑，自那时候我就不会再搞这种东西了。” “看到这个小男孩，是真的好像看到以前的自己。” “没办法...........” “说实话，这个工作人员就应该大气一点。要是能让这样的纸壳骑士站上舞台，也许会有更大的曝光，更大的流量。” “真的，他跟曦曦站在一起，就感觉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下。” “确是，这个年纪的孩子，已经有了自卑的感觉了。” ........... 工作人员还没有回答。 旁边传来了一个声音。 “这是你自己做的吗？” 曦曦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男孩旁边。 小男孩被她的声音吓了一跳，转过头看到是曦曦，整个人更紧张了。 大家都知道曦曦。 曦曦是很多人喜欢的女孩。 也是很多人羡慕的小孩。 他点了点头。 “这是用我妈下班之后捡回来的纸壳子做的。” 他说完又抿了抿嘴，目光在曦曦那套光芒万丈的炎龙铠甲上扫了一下，然后迅速收回来，“......是不是很丑？” “不丑啊。很好看啊。你看别人的铠甲都是买的，要不就是大人做的。 只有你是自己动手做的。 这多帅呀！” 男孩愣住了，像是没听清，又像是听到了但不敢相信。 他抬起头，第一次正视曦曦的眼睛。 他知道曦曦——曦曦是所有小孩子都羡慕的对象，他在手机上看到过她唱歌的视频。 而且今天，曦曦的铠甲是全场所有孩子里最耀眼的，每一个路过的人都要停下来拍照，每一个孩子都想凑近了看一眼。 而现在她就这样站在他面前，穿着那套仿佛从电视里走出来的炎龙铠甲，光芒万丈地站在他面前。 “真的吗？可是我这个跟你的比，差太远了……” “远吗？不远呀。”曦曦歪了歪头，马尾辫从肩甲上滑下来，她伸手把它甩回背后，动作随意得像在甩披风 “爸爸说过，骑士之所以会穿上铠甲，是因为有要守护的人。 这个舞会叫做公主和骑士，而不是公主和铠甲。 真正厉害的在于人，不在于铠甲啊。 你能做出属于自己的铠甲，不就很厉害了吗？” 直播间安静了整整两秒，然后弹幕像被点燃的烟花一样炸开。 “她居然能说出这种话？！一个四岁的小孩能说出“真正厉害的在于人，不在于铠甲”？！” “不是背的，不是大人教的，是她自己从“骑士要守护公主”这个逻辑推导出来的。 这个小孩的逻辑能力和共情能力太强了” “她说“你能做出属于自己的铠甲，不就很厉害了吗”——她没有在安慰他，她是真心觉得他很厉害” “注意她的用词，她说“属于自己的铠甲”。 在她的观念里，独一无二比昂贵更值得骄傲” “完了我被一个四岁小孩上了一课” “李星辰你在家到底怎么教育的，教出来一个小天使” ........ 他抬起头看着曦曦，嘴唇动了动，然后露出了一个笑容。 “好。”他说。 曦曦也笑了，笑得比她刚才拿着烈焰刀耍封魔斩的时候还要灿烂。 她伸出手，拍了拍男孩的肩膀。 “曦曦跟你一起上去，不要害怕。曦曦作为骑士守护你。”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插了进来。 是刚才那个工作人员。他还没走，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很为难，然后说道： “曦曦啊，那个……我们这个是一年一度的海城化妆晚会，是最耀眼的地方哦。 还会直播，很多人看，很多知名的人看。” 他蹲下来，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温和一些，“这个小男孩的装扮，就是……太简陋了一点。 不太适合上啊。” 他说完自己也有点不好意思，搓了搓手。 化妆晚会展览走秀的位置有限，安排在这里筛选的工作人员，职责就是排除那些装扮不够精致的人，保证舞台画面的完整性和观赏性。 这是规定，他只是个打工人，按规定办事罢了。 毕竟谁也不想看着化妆舞会上一些人穿着破破烂烂就上来了，台下那么多镜头，直播里那么多双眼睛，领导会骂的。 曦曦的眉头一下子皱了起来。 话说的很大神。 “可是节目不是说谁都能上去走秀的吗？ 大家都努力想上去走秀，大家都没有错。” “如果穿得好看的才能上去走秀，让很多努力的人都不能去真正展示自己！ 那做这种狠心事的人，又有什么资格去欣赏真正的骑士？ 穿着好看衣服的就是骑士了吗？” 工作人员嘴角抖了抖。 周围忽然安静了。 排在前面的那几个骑士也转过头来看着这一幕，那个戴罗马头盔的男孩嘴巴微微张开，刚才嘲笑纸壳骑士时的得意表情还没来得及收起来就被凝固在了脸上，像是一个被按了暂停键的滑稽雕像。 旁边几个举着手机拍照的大人也停下了动作，镜头不由自主地转向了曦曦 不是拍她身上那套价值不菲的炎龙铠甲，而是拍她那张皱起眉头的、认真的小脸。 “可是……”工作人员的声音弱了下去。 可是原来就是这么规定的啊—— 他想说这个，但对着曦曦那双亮得像火焰一样的眼睛，这句话怎么都说不出口。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最后只挤出了一句，“我……我也没办法，领导会说的。” 他只是个打工人，有什么办法？ .......... 直播间里，弹幕在曦曦那番话落地的瞬间炸成了烟花。 “我靠！！！“做这种狠心事的人，又有什么资格去欣赏真正的骑士” 穿着好看衣服的就是骑士了吗？ 这句话是一个四岁小孩说的？？？我起鸡皮疙瘩了！！” “这句话虽然还有点幼稚，但是...这才是真正的初心啊！” “她不是在发脾气，不是在撒娇，她是用一个骑士的逻辑在质问一个成年人。 她真的懂什么叫骑士精神” “工作人员也是打工人，他有他的难处。 但曦曦说得更对！！！” “是啊！ 本来就是大家都能上的化妆晚会，现在反而成了那些定制得华丽的人能上了，这不对！” “对啊！这阻挡了多少热爱，然后认真做出衣服或者铠甲的孩子！” “牛逼！！！！！” “我三十岁了，在一个四岁小孩面前感到了惭愧” “这娃将来不得了。 不是因为她多聪明，是因为她心里有别人” “你们看那个纸壳男孩的表情，他在看曦曦的时候眼睛里有光。那种光不是羡慕，是被尊重的感觉” “他说“想”的时候，那个点头的力度，像是攒了好几年的勇气” 李星辰站在两步开外，靠着那根大理石柱子，手插在裤兜里。 他已经准备上前干预了。 曦曦转回去，不再看那个工作人员了。 她面对着小男孩，伸出戴红色手甲的右手，掌心朝上，五指张开。 炎龙铠甲的手甲在灯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 “想不想上去走秀？” 小男孩看着曦曦伸出来的那只手。 炎龙铠甲的手甲在灯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 看着曦曦认真的模样，小男孩郑重地点了点头。 “想。” 曦曦说道：“那把你的铠甲脱了。” “曦曦和你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