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聚运阁，陈舟来到了隔壁的百草枯荣界。 枯荣界经过这些时日的不断发展，以及素雪从南域带来的小妖们一直辛勤开垦规划，如今已经完全大变样。 天幕上悬浮着一座倒悬的山峰，峰顶朝下，峰底朝天，上面长满了奇花异草，瀑布从峰顶倾泻而下，水雾弥漫，在半空中架起一座座虹桥。 药田一垄一垄，整整齐齐地排列在大地上，每块药田里都种着不同的灵植，像一块块绿色的棋盘格。 几只草木小妖正在田垄间忙碌。 百草枯荣界什么都好，就是规矩太多。 素雪大人定的规矩，每株灵植的施肥量、浇水时间、修剪方式，全都不一样。 它们这些草木小妖天生亲近植物，干起活来倒是得心应手，但架不住规矩细得像牛毛。 不过也没谁真的抱怨。 素雪说这方空间是神尊大人的恩泽土地，能在这种地方活着，已经是天大的福分了。 每天晒晒太阳，种种地，聊聊天，日子过得比神仙还舒坦。 就是偶尔会有些奇奇怪怪的东西冒出来。 嗡嗡嗡—— 一阵翅膀震动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小妖怪抬起头，就看见一只拳头大小的黄色甲虫从药田那头飞过来，翅膀震得嗡嗡响，飞得歪歪扭扭，像喝醉了酒。 黄甲虫通体尘黄色，甲壳上有一道道细密的虫纹，像龟裂的大地。 它一头扎进一片开着紫花的香蓼田里，抱住一朵花蕊，使劲蹭。 花粉扑簌簌地落下来，洒了它一身。 蹭完这朵，又去蹭那朵，蹭得花瓣直颤，花茎东倒西歪。 “诶诶诶！”小妖怪急了，扔下木勺就跑过去，“别蹭了别蹭了，这是素雪大人刚培育的紫玉香蓼，花期不能碰的！” 黄甲虫压根不听，蹭完紫玉香蓼，又嗡嗡嗡地飞到隔壁的碧心草田里，张嘴就啃。 咔嚓咔嚓。 一片碧心草的叶子被啃出一个月牙形的缺口。 小妖怪心疼得直跺脚：“那是碧心草，素雪大人说要留着给庾禾大人的！” 黄甲虫抬起头，嘴里还叼着半片草叶，冲小妖怪眨了眨眼睛，然后嚼得更欢了。 其他草木小妖也围过来，七手八脚地想抓住它。 但黄甲虫飞得快，左一扭右一拐，在药田里穿梭自如，时不时还停下来啃两口灵植，蹭一蹭花朵，搅得药田鸡飞狗跳。 一只小妖被它带得一头栽进泥里，爬起来的时候满脸是土，委屈巴巴，急得眼泪都快下来了。 这些灵植都是素雪大人亲手种下的，平时它们伺候起来小心翼翼，生怕磕了碰了，结果被一只虫糟蹋成这样。 就在这时候，一个苍老的声音从药田那头飘过来。 “咳咳。” 声音不大，但所有草木小妖都停下了脚步。 一个老者的魂体从药田间飘了出来。 白发苍苍，面容清瘦，穿着一件灰白色的长袍，手里拄着一根拐棍，魂体呈半透明状，边缘泛着淡淡的微光，像一团凝聚不散的烟雾。 巫公板着脸，飘到黄甲虫面前。 黄甲虫正抱着赤精芝的伞盖啃得起劲，忽然感觉背后一凉，回头一看，就对上巫公那双锐利的眼睛。 巫公出手如电，一把将它攥在掌心里。 黄甲虫六条腿乱蹬，翅膀在指缝间疯狂震动，发出嗡嗡的响声，但根本挣不脱。 “对不住，对不住。”巫公转过身，冲草木小妖们拱了拱手，脸上满是尴尬，“这孽障刚苏醒，脑子还不太清醒，给大家添麻烦了。” 小妖怪愣了一下，连忙摆手：“没没没，你言重了。” 它们虽然不认识这老头是谁，但百草枯荣界里所有魂体，不管什么来路，都归神尊大人管。 素雪大人管这些魂体叫租客，说都是大人收留的可怜人。 既然是租客，那就是自己人。 自己人带来的虫……那也算半个自己人吧。 巫公低头，瞪着掌心里的黄甲虫，胡子都气得翘起来。 “净秽！你能不能消停点？” 转生后的净秽，停止了挣扎，抬起脑袋，用那双黑亮的眼睛看着巫公，然后发出一声理直气壮的虫鸣。 “吱！” 巫公脸色更黑了，越说越气：“你说你，都多大年纪了，啊？一千多岁了，返老还童就返老还童吧，怎么连脑子都返没了？” “你以前好歹是一州之主，疯之前也算个人物。” “现在倒好，到处拈花惹草，啃东啃西，你丢不丢人？” 小妖怪们听着净秽挨训，又忽然听到一阵其他声响，纷纷抬头，看向药田尽头。 一道身影正从灵气氤氲的光幕中走来。 黑袍曳地，面容模糊，身周缭绕着淡淡的死气，步行过处，药田里的灵植微微摇曳，像是被一阵看不见的风拂过。 草木小妖们立刻放下手里的活计，齐刷刷跪下行礼。 “神尊大人。” 巫公也连忙转过身，一手攥着净秽，一手拄着拐棍，弯下腰，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尊上。” 净秽在他掌心里又开始蠢蠢欲动，六条腿乱蹬，想要挣脱。 巫公用力捏了它一下，低声呵斥：“老实点！” 陈舟走过来，目光在药田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巫公掌心里的净秽身上。 “适应得如何？” 这话是问巫公的。 巫公直起腰，脸上露出感慨的神色。 “回尊上，老夫苏醒还不到一日，但已经把这地方转了一遍。” “说句不夸张的话，老夫活了一千多年，从没见过这样的地方。” “老夫在天赤州待了一辈子。” “从出生，到死亡，终究是没能得见郎朗青天。” “净秽老头当年也是一腔热血，想给天赤州的百姓一个好日子过。” “但他做不到。” “天赤州那地方，秽气从地底涌上来，土地种不出粮食，水里有毒，空气里有毒，连天上的云都是灰绿色的。” 巫公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净秽，净秽安静地趴着，一动不动。 巫公叹了口气，重新抬起头，看向陈舟。 “尊上，老夫斗胆问一句。” “这地方，叫什么名字？” 陈舟看着他，淡淡开口。 “枉死。” “本尊所居之城，名为枉死。天地不收者，本尊收，万劫不复者，本尊渡。” “凡入此城者，本尊不问来路，只看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