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门权相:第641章 玄真入宫,真相出炉
就在永昌侯兴致勃勃地准备进宫的同时,镇海王齐政正身处宫中。
此刻的他,坐在广宇楼楼上熟悉的位置,看着久违的启元帝,嘴角不由带起了几分由衷的笑意。
启元帝的脸上也带着同样的笑意,是安稳,是宁静,更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愉悦。
这对并肩作战、携手成就了无数功绩的君臣兼战友,轻轻说着在分开的这些日子里,各自视角之下,所发生的那些事。
齐政从江南聊到了京城,从朝堂说到了民间,将那些没有在密奏中呈现的细节与自己的思路与考量,一一陈述。
启元帝也与他详细分享了此行的见闻,以及他对北疆和西北江南的种种设想。
这对君臣坦率而平静地交换着意见,朝堂的格局、各地的未来、便在这你一言我一语中被缓缓钩勒清晰;
许多人的前程,也在这东一句西一句中被敲定。
等说得差不多了,二人饮茶歇气的当口,齐政轻声开口,“陛下可曾听过玄真观?”
正举杯喝水的启元帝微微一怔,扭头看向齐政。
他的神色之中有几分惊讶,但同时也带着几分期待,“你也知道玄真观?那依你之见,这观中之人手段到底如何?”
看着启元帝的表情,齐政当即收敛神色,十分认真地看着启元帝,缓缓道:“陛下以为,这天下真有长生之法吗?”
启元帝愕然地看着齐政,旋即抿起了嘴。
他听懂了齐政的话,自然也明白了齐政言语间的劝谏之意。
他迟疑道:“此人之名,朕的确有所耳闻,种种传言,都说其有神仙手段。”
他的言下之意也同样明显。
结合他的身体状况,很显然,玄真观中这位所谓的老神仙怕是早已进入了他的视野。
齐政心头不由暗叹,果然一个猴子一个拴法,这世上没有不被骗的人,只是还没遇上属于你的那款骗局。
他看着启元帝,语气诚挚,“陛下英明神武,世事洞明,其实很多事情并不难猜。”
“比如,这位老神仙为何先前不来?偏偏在这个时候来?为什么最近城中关于他的流言,绝大多数都集中在治病救人之事上?”
“当然,陛下可以有一万种理由来说服自己,这并非阴谋。譬如此乃陛下的天命所归,上苍不忍,故而在这时候派下了一个能够拯救的人,又或者,此事纯粹就只是一个巧合。”
“可是陛下,秦皇汉武、唐宗周祖哪个不是千古一帝?论及权力论及功业论及威权,皆为世所罕见,他们也曾对长生孜孜以求,他们又可曾得到长生?”
他站起身来,朝着启元帝深深一揖,“陛下,臣知道,臣这番谏言冒着很大的风险,尤其是以臣现在的身份地位,极易引起猜忌。同时,也会让陛下因希望落空而感到失落。臣也曾在心头迟疑过许久,要不要直言进谏,但臣不忍见陛下为这些奸人所乘,臣更愿意相信陛下的英明。”
启元帝站起身来,将齐政搀起,“你我之间无需这般,朕一如既往地信你,也望你一如既往地信朕,君臣齐心,才是如今大梁这番盛景的根基。”
齐政点了点头,“陛下可还记得唐太宗服番僧之药而病情骤恶之事?”
启元帝沉默,抬头看着他,“此事当真有那般严重?”
齐政叹了口气,“先前在书信之中不便言明,亦不敢泄密。但陛下应该知晓,臣曾经去过一趟全真观。”
启元帝嗯了一声,倒也没避讳此事。
齐政接着道:“臣已经将此人之把戏拆穿,将此人收服,他也交待了他是被某些人送入中京城的,目的就是要送入宫中。”
他没有继续说,但意思已经表达得足以让在场的启元帝和童瑞都明白其中门道。
二人的脸色也悄然变得凝重。
如果只是招摇撞骗,那顶多是失望;
可若是有备而来的设局,所针对的人还是朝中皇帝,那这背后的东西可就十分值得思量了。
齐政开口道:“如果臣所料不差,这些日子会有许多人向陛下举荐此人,陛下可以择机召见,真相如何,届时一问便知。”
启元帝叹了口气,“好,朕会好好安排,处置好此事。”
又待了一会儿,齐政起身告辞。
等齐政走后,启元帝坐在位置上,沉默了良久。
童瑞缓缓上前,眼中闪过一丝惋惜和心疼,轻声道:“陛下,可需要传召太医?先开几副调养的方子。”
启元帝深吸一口气,缓缓点了点头。
就在此时,值守的护卫前来通禀,“陛下,永昌侯求见。”
启元帝眯了眯眼,回忆着这个如今在朝堂几乎已经没什么声势的勋贵的大致情况。
再结合齐政方才所言,他大概猜到了对方的来意,淡淡道:“让他在御书房外候着。”
当启元帝慢慢来到御书房,见到了永昌侯,对方的反应也果然如他所料。
他看着这位朝廷的勋贵侯爷,站在他的面前,绘声绘色地为他讲述着玄真观中老神仙有多么厉害,多么地让人难以置信之时,他没有心动,反而生出了一股荒诞之感。
自永昌侯此番入宫起,接连三日之内,便有足足十三人向他陈说玄真观的神奇,举荐这位所谓的老神仙入宫侍奉。
事情发展到这个程度,启元帝的心头,那种荒诞之感悄然间消失,恐惧之情缓缓出现。
如果自己没有听过齐政的谏言;
如果自己也真的以为这位老神仙能药到病除,妙手回春,让自己恢复健康;
面对这等阵势,自己能保持镇定吗?
自己会不会带着无限的希望,彻底地进入对方为自己精心准备的圈套之中?
会不会对那位老神仙言听计从?
会不会大喜过望地带着无尽憧憬地吃下对方奉上的一切?
哪怕那是裹着蜜糖的毒药。
他皱着眉头,忽然想到了王小娥的事情。
如果说玄真观的这个局是指向自己的身体,那王小娥就是在试图瓦解这段关系的退路。
自己若真的出了事,这朝堂中最大的矛盾,或许便是新太后与齐政之间的矛盾。
当他在齐政的提醒下,从蛛丝马迹之中,理顺了这一条线,坐在宫中的他,不仅感受到了自己的虚弱,也感受到了一股冰凉的寒意。
依旧是那间大树下的书房内,江墨的脚步十分精准地停在中年男人的桌前数步,恭敬道:“六少爷,根据咱们的消息,目前至少有七八次举荐,但皇帝那边依旧没有任何的动静,宫里也没任何人去往玄真观。”
他顿了顿,“咱们的计划不会失败吧?”
他的担忧并非夸大,因为在知晓了大概的计划之后,他就十分清楚,玄真观老道士入宫是整个计划最核心的一环,甚至可以说是没有之一。
当然,或许这些神通广大的老爷们,在太医院那边也留有后手,但太医院有严格的制度和留痕手段,通常而言,太医顶多能做到见死不救,或者做无用之功,却不敢催动病情,事情便会棘手得多。
正半躺在椅子上的中年男人闻言,微微一笑,“听说你常年混迹市井,走上江湖。你觉得这世间有不会上当的人吗?”
他淡淡一笑,并没有等待江墨的答案,而是竖起一根手指,开口道:“每个人只要活在这个世上,就有欲望,有欲望就会被骗。”
“孩童求健康,青少年求学业,男人求功名,女人求养颜,老人求长命,商人逐利,儒者求名,臣子求升官,武将求封侯。只要你有所求,你就一定无法拒绝有些诱惑。”
他看着江墨,“你觉得,对一位登基之后短短时间便大有作为,堪称英明神武,治下盛世画卷才刚刚展开,正待其放手勾勒,雄心勃勃的年轻皇帝而言,他甘心就这样坐视自己的身体出问题,带着满腔遗憾,落得个英年早逝的结局吗?”
“所以,你放心吧,他一定会做出我们期望的选择的,现在的沉默反倒说明了他的权衡,也更符合我们对他的判断。反而若是他火急火燎地当即召见张守真,我反倒觉得有问题。”
“他如今这般谨慎,兴许还有齐政从旁劝说的原因,但我预测,不出两日,他必会派人去往玄真观!”
“所以,你要约束好咱们的人,最好不要轻易去玄真观露脸了,以免出什么岔子,这个时候的玄真观,恐怕里里外外都是百骑司的眼睛盯着。”
事实也正如这位自信的男人所料,第二天一早,一辆马车自宫中而来,停在了玄真观前,将张守真这位观中老神仙接走了。
没有提前一天传召准备,没有声势浩大的迎接,就是一场如突击一般的召见,让不少聪明人都看到了皇帝的谨慎与怀疑。
勤政殿中,紧闭的殿门拒绝了天光的穿透,它只能从窗户和各种缝隙之中投入几分被削弱的光亮,让大殿中,有了一种晦暗的凝重。
启元帝坐在主位之上,在他身旁只站着童瑞一人。
张守真站在下方,宽大的道袍和眉眼一样低垂,拂尘轻晃,望之气度斐然。
乍一看,此刻殿中,就仿佛是世俗当中至高无上的皇权,在和超凡脱俗,光风霁月的神秘天地之力无声对峙。
但当启元帝开口,打破房间中的沉默,那份让人想想就忍不住激动和凝重的对峙氛围瞬间消失殆尽。
“自朕回京以来,京中王侯勋贵、文武官员,多有向朕举荐,言你有通天彻地之能,妙手回春之术。现在,朕问你,这些是真的吗?”
回应他的,是一双膝盖砸在地上的声音。
那也是一个被人精心编织的神仙幻梦,悄然破碎的声音。
张守真伏跪在地,恭敬而惶恐,“陛下明鉴,罪人并无分毫神仙手段,所倚仗的不过是些江湖骗子的手法而已,骗些愚妇愚民还行,岂敢欺瞒陛下?”
老实讲,他不是没想过要不要顺势装神弄鬼去搏一把。
在坐着马车驶向宫城,以及朝着勤政殿走来的这一路上,这个念头甚至快要填满他整个心神。
但他认真衡量了一下齐政的手段,以及皇帝和齐政之间的信任程度,发现自己的胜算几乎是铁定为零之后,他十分识趣地放弃了那个不切实际的念头。
启元帝饶是因为齐政之言早有准备,也没想到对方竟如此干脆,如此清楚地投了降。
他眯眼看着对方,想要辨认对方这番话的真假。
因为的确有那么万分之一极其微小的可能,是这个道士被齐政用更大的利益收买,从而让自己错失了治病续命的良机。
真正的信任,不是蒙上耳目的盲目,而是在认真辨别清晰思量之后的坚定。
张守真说了这番话,听见头顶并没传来任何的声音,以为启元帝并不相信他的说法,还在等待着他进一步的阐释,于是连忙接着道:
“陛下明鉴,罪人之手段看起来唬人,但说透了其实颇为粗浅。所谓符纸自燃,不过是用了泡了白磷的纸。所谓镜中显影,不过是事先在这镜上用油墨画过,符水便自然能够顺着油墨痕迹凝聚。”
说着,他更是直接翻手,从袖中取出一张符纸,当场演示了起来。
看着那无风自燃,在空中飘飞的灰烬,启元帝心头微震,瞳孔微缩,一旁的童瑞也是眼角一跳。
若非道破其中奥妙,谁能知晓,这等神异之事,底色竟是这般浅显?
启元帝看着他,“那近日这中京城中所传的,你那医治之术.”
张守真愕然抬头,看着陛下那张脸,心头猛地生出了几分后悔。
自己似乎低估了这位年轻皇帝对健康的渴望。
但眼下事情已经招认,更何况他也没把握齐政会不会再次搅局,也没有回头改口的意义了。
他连忙按下遗憾将实情和盘托出。
“回皇上的话,此事的背后也很简单。面对一些不那么严重的病患时,罪人是以一些名贵且对症的药丸为底,在外面裹些蜜糖,伪作自己所炼的丹药,自然药到病除。”
“而那些重症之人,实则几乎都是罪人背后那些人所派来,陪着罪人在一帮无知信众跟前演一出戏的。而眼见着这些重症之人,就这么好了,声势自然也就更大了。”
“这两日里,一些真正的重病患前来,罪人就只是以法力未复暂时拖延,只等陛下将臣召入宫中。”
听到这些话,启元帝终于动容。
他眯起眼睛,如一条压抑着愤怒的真龙,身子前倾,居高临下地俯瞰着伏在地上的人,冷冷道:
“那些人,都有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