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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绕明末:第三百九十三章雨夜奇兵

崇祯七年的夏雨,来得比往年更早,也更急。铅灰色的云层低垂,豆大的雨点砸在江面上,激起无数涟漪,也暂时压下了连日来弥漫的硝烟。然而,雨幕之中,暗流涌动更甚。 九江清军大营,多铎站在帅帐门口,望着外面瓢泼的雨势,眉头紧锁。雨季的到来,对依赖火器和骑兵的清军而言,无疑增加了进攻的困难。道路泥泞,弓弦受潮,火药更是大忌。但他等不了天气转好。左良玉那边阳奉阴违,南京的后续支援迟迟未至,而据细作回报,信宁方面似乎并未因雨季而松懈,反而在加紧整训,甚至有新式火器运抵前线的传闻。 “不能再等了。”多铎转身回到帐内,声音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狠厉,“朱炎小儿根基渐稳,若待其羽翼丰满,更难收拾。雨季虽不利于我,同样不利于他!传令!” 他快步走到沙盘前,手指重重点在湖口与南岸之间的某处江面:“着水师挑选敢死之士,驾驶快船,乘此大雨之夜,秘密潜至南岸小孤山下游五里处,那里江岸有一处被芦苇遮掩的旧码头,地势隐蔽。令前锋营挑选五百最悍勇的死士,披双层油毡,携带短兵、钩索,乘此船队,夜袭南岸!不求占领,只求制造混乱,焚毁其营垒工事,若能搅乱其防御体系,甚至刺杀其将领,便是大功!” 他这是要行险中险,利用大雨的掩护和南岸守军可能产生的懈怠心理,发动一次出其不意的特种突击,旨在打击对方士气,破坏防御,为后续可能的强攻创造条件。 “另,正面各营,于今夜子时,擂鼓呐喊,多点火把,做出全力攻寨之态,吸引湖口守军注意,为南岸奇袭制造机会!”多铎补充道。他要双管齐下,虚实结合。 几乎在同一时刻,湖口大营内,朱炎也接到了来自江南的最新密报。雨水敲打着军帐的顶棚,发出密集的声响。李岩匆匆入内,解下湿透的斗篷,低声道:“国公,沈廷扬急信!红夷(荷兰)东印度公司一支小型舰队,约五艘夹板船,已至舟山外海,其使者通过中间商递话,欲与我“信宁总督”洽谈贸易,尤其对我处“精瓷”、“白糖”及“火器技艺”颇有兴趣。然其言辞倨傲,要求开放口岸、设立商馆、并给予其舰队“安全通行及补给”之权,条件苛刻。” 朱炎目光一凝。荷兰人果然来了,而且胃口不小。他们看中的不仅是商品,恐怕更觊觎信宁在战火中展现出的技术潜力(如火器改良)。这与历史上西方殖民者的一贯作风相符——趁你病,要你命,或者至少狠狠咬下一块肉。 “沈廷扬及其背后之人如何说?” “沈先生言,江南士绅对红夷亦深怀戒心,然其船坚炮利,若断然拒绝,恐生事端。且南京朝廷对海外之事素来糊涂,若红夷转与南京接触,或与清虏勾结,则后患无穷。故其建议,可虚与委蛇,拖延谈判,换取时间,并设法探知其火器、造船虚实。” 朱炎沉吟片刻。荷兰人的到来,既是挑战也是机遇。挑战在于其军事威胁和苛刻条件;机遇在于,若能妥善周旋,或可从中获得急需的技术、资金乃至国际承认(哪怕是事实上的),打破清军的封锁和孤立。 “回复沈先生,原则上同意接触,地点可设在海外某岛(如陈永禄控制的“璞湾”),由陈永禄及我方可靠人员出面。谈判底线:贸易可谈,商馆暂缓,安全通行权绝不可许,火器技艺更是核心机密,不容窥探。可许以瓷器、丝绸、茶叶、白糖等货物优惠,试探其是否愿意以精良火器、造船技术、乃至贷款(低息借款)作为交换。同时,务必探明其舰队规模、意图,以及对清虏态度。” 他决定以商贸为饵,行缓兵之计,并借机摸清荷兰人的底牌,甚至尝试进行有限的技术交换。这需要极高的外交手腕和风险把控能力。 “另外,”朱炎想起一事,“郑森南下船队,可有消息传回?” “尚无。”李岩摇头,“海上风波难测,且需避开清军水师及沿海耳目,通讯不易。然陈永禄先生上次离开时曾言,其商队在闽浙沿海亦有暗线,或能接应。” 朱炎点了点头。海上的棋已经落下,只能静待回音。眼下更紧迫的,是应对多铎可能利用雨季发动的攻势。 “传令孙崇德、赵虎,今夜大雨,敌军很可能行险。湖口正面需加强戒备,多设暗哨、警铃,防敌偷袭。南岸尤需警惕,多铎若攻,必选其以为我松懈之处。令南岸各部,提高警戒,巡逻队加倍,所有火器、火药需做好防潮,喷火筒小组随时待命。再告诉郑森,水师务必加强江面巡弋,雨夜视线不清,更需防备清军快船渗透。” 他的预感没错。当夜,子时将近,雨势稍歇,但江面雾气升腾。湖口正面突然鼓噪大起,火光隐约,似有大队人马调动。孙崇德严令各部坚守阵地,不得妄动,同时派出精锐夜不收前出侦察。 而南岸,小孤山下游的芦苇荡中,数十条黑影正悄然涉水上岸,他们身着油毡,背负短刃钩索,无声无息地摸向信宁军一处相对偏僻的哨卡…… 几乎同时,远在千里之外的东南海面,一场与雨季无关,却同样决定命运的风暴也在酝酿。郑森率领的两艘快船,在经历了近月的艰难航行、躲过清军哨船和海盗骚扰后,终于望见了闽浙海岸线模糊的轮廓。他们的任务,才刚刚开始。 雨夜之中,奇兵隐现。长江之畔的刀光剑影,与千里海疆的帆影波涛,共同交织成这个时代最惊心动魄的画卷。而朱炎,正站在风暴的中心,努力拨开迷雾,看清每一条支流的方向,落下应对的棋子。帐外,雨声又渐渐密集起来,仿佛战鼓重擂。 第三百九十四章暗流奔涌 冰凉的雨水混合着汗水,浸透了内衬。清军死士队官巴图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猫腰藏在半人高的芦苇丛后,死死盯着前方几十步外那处信宁军的简易哨卡。木棚下,两点昏黄的灯笼在雨幕中摇曳,隐约可见两名哨兵抱着长矛,背靠背倚着柱子,似乎在打盹。更远处营地的灯火在雨雾中模糊一片。 成了!巴图心中狂喜。如此大雨,又是后半夜,南蛮子果然懈怠!他打了个手势,身后数十条黑影如同蓄势待发的猎豹,悄无声息地散开,利用芦苇和地形的掩护,缓缓向哨卡两侧包抄过去。他们接到的命令是:摸掉哨卡,直插后方营地,纵火制造混乱,若有机会,擒杀敌军大将! 巴图亲自带着五名最悍勇的部下,从正面匍匐接近。泥泞的地面吸走了大部分声响。距离哨卡还有十步……五步…… 就在最前面一名清军死士的手即将摸到木棚边缘时,异变陡生! “哐当!”一声清脆的铜锣炸响,紧接着是尖锐的竹哨声!木棚下那两名看似打盹的哨兵猛地掀开身上的蓑衣,手中赫然是已经点燃火绳的鸟铳!“砰!砰!”两声爆鸣,白烟在雨雾中弥漫,冲在最前的两名清军死士惨叫倒地。 几乎同时,哨卡两侧的黑暗中,骤然亮起十余支火把,更有弓弦震动声和火铳击发声响起!箭矢和铅弹从意想不到的角度射入芦苇丛,带起一片闷哼和惨呼。 “有埋伏!撤!”巴图魂飞魄散,嘶声吼道。但为时已晚。更多的信宁军士兵从附近的壕沟、土墙后涌出,他们显然早有准备,虽然也被雨水浇透,但阵型不乱,刀牌手在前,长枪手紧随,火铳手和弓箭手在后方掩护射击,迅速将陷入混乱的清军死士分割包围。 更让巴图绝望的是,江面上也传来了喊杀声和火光——他带来的接应快船,似乎也遭到了信宁水师巡逻船的拦截! 战斗短暂而激烈。清军死士虽然悍勇,但在有备而来的信宁军面前,又是遭遇伏击,很快便被歼灭大半。巴图身中数箭,被一名信宁军把总用刀背砸晕生擒。少数清军拼死跳入江中,生死不明。 当朱炎接到南岸击退夜袭、俘获敌酋的消息时,天色已近黎明,雨也停了。他披衣起身,简单询问了战况。 “果然是选了下游旧码头。”朱炎听完汇报,并无太多意外,“多铎用兵,喜行险招,尤爱趁人不备。传令嘉奖南岸将士,尤其是提前发现敌情、设伏的哨队。将俘虏严加看管,分开审讯,务必撬开他的嘴,弄清楚多铎此次行动的具体部署和后续意图。” “另外,”他补充道,“将我们俘获清军精锐死士的消息,稍加修饰,尽快散播出去,尤其要让对岸的清军知道。挫其锐气,扬我军威。” 他走到帐外,雨后清晨的空气带着泥土和血腥的混合气味。江面上雾气未散,但对岸九江方向的轮廓已隐约可见。多铎的这次夜袭失败,恐怕不会让他罢手,反而可能刺激他采取更激烈的手段。左良玉那边依然暧昧,江南与荷兰人的接触刚刚开始,郑森的海上之旅杳无音信……千头万绪,都指向一个愈发紧绷的未来。 “禀国公!”一名信使浑身湿透,却是从信阳方向来的,“周文柏大人急件!百工营胡主事报,第一台实用型水力镗床调试成功,加工一根合格铳管的时间,可比畜力缩短三成!宋应星先生整理的第二批番薯、玉米栽培要点及留种注意事项也已发出。另,王瑾大人报,江南第二批“协饷物资”已秘密起运,此次除硝石硫磺外,还有一批江西产的上好桐油和生漆,可用于舰船维护。” 根基处的好消息,如同阴霾中的一缕微光,让朱炎心中稍安。技术、农业、物资,这些点点滴滴的积累,正是他与这个时代、与多铎这样的对手长期抗衡的本钱。 “传令嘉奖百工营,着其全力生产,尤其保障燧发枪和火药的质量与数量。新到的桐油生漆,立刻送往水师郑森处……不,郑森未归,送往水师副将处,用于战船保养。”朱炎顿了顿,“再给王瑾去信,江南物资输送务必稳妥,可适当让利,巩固关系。另外,询问他,与红夷接触之事,南京方面是否已有风闻?沈廷扬处有无新的消息?” 几乎在朱炎处理这些后方事务的同时,远在数千里之外的闽浙外海,郑森的两艘快船正沿着海岸线,小心翼翼地航行。他们避开了主要的港口和航道,昼伏夜出,依靠陈永禄提供的粗糙海图和船上老水手的经验,寻找着可能的联络点。 这一日,他们来到了一处海湾。岸上山势陡峭,林木葱郁,湾内水面相对平静,是个天然的避风港。郑森举起单筒望远镜仔细搜索,终于在湾畔一处峭壁下,发现了人工修筑的简陋码头痕迹,以及几缕不易察觉的炊烟。 “靠过去,发信号。”郑森低声下令。一名水手爬上桅杆,用一面特制的、绘有奇异图案的小旗,按照约定方式挥舞。 许久,岸上丛林中有身影晃动。几艘小舢板划了出来,船上的人衣衫褴褛,却手持刀弓,警惕地靠近。为首的是个面色黝黑、眼神锐利的中年汉子,操着浓重的闽南口音:“你们是什么人?哪条道上的?” 郑森站在船头,按照朱炎事先的交代,沉声道:“北边来的朋友,受人所托,寻访忠义之后,共商御虏大计。敢问足下,可识得“闽海一根柴”?” 那汉子闻言,浑身剧震,眼中爆出难以置信的精光,死死盯着郑森船上的旗帜和众人装束,又仔细辨认了那面小旗的图案,半晌,才哑声道:“……柴已尽,火未熄。你们……真是北边朱……朱帅的人?” 海上与陆地的暗流,在这样一个清晨,于东南僻远的海湾,悄然交汇。郑森知道,他的任务,终于迈出了实质性的第一步。而这一步背后所牵扯的,将是远比眼前这几艘破旧舢板和几十个残兵更多的、深埋于海疆与人心之中的抗清潜流。 九江、湖口、信阳、江南、海上……无数的暗流在各自奔涌,又在时代的大势下相互激荡、碰撞。朱炎站在湖口的指挥部里,仿佛能听到这些来自不同方向的流水声。他知道,自己必须像最高明的引水者,疏导、汇聚、利用这些力量,让它们最终成为冲垮旧时代堤坝的洪流。而眼前多铎的威胁,则是横亘在这条奔涌河道上,最坚硬、也最亟待击碎的第一块巨石。天光渐亮,雾气将散,真正的较量,或许就在下一个昼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