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暴眼:章外第92章 酸辣粉里的对赌协议
苏砚把一碗酸辣粉端到陆时衍面前的时候,整个厨房弥漫着一股“战争即将结束”的味道。
这是她连续攻克的第二十三天。在此之前,她一共消耗了四十七斤红薯粉、六十三颗花生米(不含炒糊后牺牲的)、三十一瓶醋、二十八罐辣椒油,以及陆时衍无底洞般的胃。家里的抽油烟机换了新的,旧的被她烧坏过一次。楼下的邻居甚至上门打听过,问他们家是不是在做什么“科学实验”。苏砚当时的回答很平静:“比科学实验难多了。”
陆时衍坐在餐桌前,看着眼前这碗粉。汤色红亮,粉条根根分明,花生米金黄酥脆,葱花碧绿,辣油在表面凝成一层薄薄的珠光。卖相很好。好得让他有点不敢下筷——上一次卖相这么好的时候,他吃完在卫生间里思考了半个小时的人生。
“你确定这次可以?”他抬头看苏砚。
苏砚站在对面,围裙还没脱,头发随意挽在脑后,几缕碎发被汗珠粘在额角。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在法庭上等待宣判——但陆时衍太熟悉她了,她右手无意识地捏着围裙下摆,指节发白,那是在紧张。
“我吃过了。”苏砚说,“还可以。”
“还可以?”陆时衍挑起一根粉条,“苏总对“还可以”的定义,跟普通人不太一样。”
“你吃不吃?”
陆时衍笑了一下,把粉条塞进嘴里。
入口的瞬间,酸味先到,像一根细针在舌根轻轻扎了一下。然后辣味铺开,从舌面蔓延到整个口腔,不呛,但足够热。最后是红薯粉的软糯和花生米的脆香,一层一层,像在嘴里演了一出结构完整的小型戏剧。
陆时衍咽下去,没有说话,又夹了一筷子。再一口。第三口。他开始大口大口地吃,毫无形象可言。汤底他喝得干干净净,连碗底的花生碎都被他刨了个精光。
苏砚一直站在对面,看着他吃。等他把碗放下,她问:“什么水平?”
陆时衍抽出一张纸巾擦了擦嘴,表情严肃。苏砚的心提了起来。
他伸手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条——天知道那纸条是什么时候写好的——塞到苏砚手里,然后靠上椅背,用一种胜诉律师的语气说:“庭外和解,不予追究。”
苏砚低头一看,纸条上果然写着这六个字,还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碗。她嘴角抽了一下,把那纸条揉成团砸在陆时衍脸上:“你早就写好了?”
“以防万一。”陆时衍接住纸团,重新展开铺在桌上,“不过我说实话——”
“说。”
“酸味太冲,辣味太浮,粉条有一根没烫透。”
苏砚的眉毛竖了起来。
“但是。”陆时衍把纸条翻过来,背面还写着一行小字,“比前三天的好。”
苏砚愣住:“第三天的,你说不行。”
“我说了吗?我只是没说话而已。”陆时衍把碗推到她面前,“你自己尝过没有?我是说第三天的。”
“尝了。很酸。”
“不,那天你放的醋刚刚好。”陆时衍眯起眼,那个表情苏砚再熟悉不过,他在法庭上诱导证人时就是这么笑的,“我只是想看看苏总较真起来,能给我做多少碗粉。”
苏砚瞪了他整整五秒,然后一把抢过那个被揉皱的纸团,砸在他脑门上。
“陆时衍,你知不知道我这二十三天——”
“知道。”他接住纸团,第三次把它展开,“你每天六点起床研究菜谱,晚上十一点还在切花生碎。你买了三本川菜教程、五本调味原理,还让研发部写了个“酸辣粉口味量化分析系统”。你们公司的人以为你要进军餐饮业,差点把战略投资部吓出心脏病。”
苏砚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苏砚。”陆时衍站起来,走到她面前,把那张纸条郑重地放在她围裙口袋里,“我是认真的。庭外和解,不予追究。有效期,一辈子。”
苏砚低头看着围裙口袋,那纸条小小的一角露在外面,边缘被揉得发毛。她的手指捏了捏,又松开。
“你知道我为什么非要学做这道菜吗?”她问。
“因为我在冰岛吃过一次,回来跟你提过,说那是我吃过最像我妈做的味道。”陆时衍说,“但当时你正在开会,我随口一提,没想到你记住了。”
“你这个人,最会记仇。”
“是记话。”他纠正。
苏砚没再说话。她转身去收碗,走到水池边打开水龙头,哗哗的水声充满了厨房。陆时衍靠在冰箱边看着她洗碗——她洗碗的动作已经比二十三天前熟练多了,知道先洗内壁再洗碗底,知道把筷子拢在一起搓,知道碗要倒扣着放。
“小银呢?”她没回头。
“方如海家。蒋瑶说给她包饺子,顺便教她包。”陆时衍看了眼表,“估计这会儿正把面粉抹在方如海脸上。”
“你不去接?”
“想跟你单独待会儿。”他走过来,从后面环住她的腰,下巴搁在她肩上,“苏总,你围裙上全是辣椒味。”
“忍着。”
“没想忍。挺好闻。”
苏砚用胳膊肘顶了他一下,但没用力。水龙头还在哗哗地流,碗已经洗完了,她却没关水。
“陆时衍。”
“嗯。”
“以后你负责做饭。”
“为什么?你已经学会了。”
“因为我不喜欢洗碗。”
陆时衍笑出声来,胸腔贴着她的后背震动。他伸手去关水龙头,顺手把她湿漉漉的手握在掌心里。
“行。”他说,“我做饭,你洗碗。但有个条件。”
“说。”
“你做的酸辣粉,一个月得做一次。”
“为什么?”
“我上瘾了。”
苏砚偏过头,想瞪他,却看见他近在咫尺的侧脸,鼻尖上还沾着一点辣油,是她刚才端碗时无意蹭上去的。她伸手帮他擦掉,指尖在他鼻梁上停了一下。
“那你要告诉我,第三天的到底好不好吃。”
“好吃。”他说,“真话。”
“为什么不说?”
“因为我想看看,你为我努力的样子,能持续多久。”
“无聊。”她说,声音却低了下来。
“嗯,无聊。”他亲了亲她的耳朵,“但我喜欢。”
厨房安静下来。窗外是成都九月的夜晚,暑热未消,蝉鸣从梧桐叶间漏进来,混着隔壁阳台上飘来的炖肉香。苏砚忽然想起一件事,从他怀里挣出来:“对了,公司研发部真做了个酸辣粉量化系统,下午刚发到我邮箱。你想不想看?”
“不想。”陆时衍想都没想。
“为什么?”
“一碗粉被你做成化学公式,那就不是粉了。”他拉着她往客厅走,“你明天给我做一晚不加醋的。”
“酸辣粉不加醋?那还叫酸辣粉?”
“叫辣粉。”
“陆时衍,你上辈子是不是杠精转世?”
“不,我上辈子是粉条,被你煮了四十七斤才煮透。”
苏砚没绷住,笑了出来。她这一笑,整个人都松了下来,像一台连续运转了二十三天的机器终于关了机。陆时衍被她拉到沙发上,两人挤在一起。电视开着,但谁也没看。
“说正经的。”苏砚靠着他的肩,“今天下午薛紫英给我打了个电话。”
“说什么?”
“她书店隔壁的甜品店关门了,那个老板娘回丹麦照顾生病的母亲。她问我们最近怎么样。”
“你怎么说?”
“我说,我在学做酸辣粉。”
陆时衍低头看她:“薛紫英怎么回?”
“她说——”苏砚模仿着薛紫英的语气,“她说,“我终于明白为什么陆时衍会选你了。换作是我,只会给他买一碗粉,不会为他学二十三天做粉”。”
陆时衍沉默了一会儿,问:“你介意她还跟我有联系吗?”
“不介意。”苏砚玩着他衬衫上的纽扣,“她每年只寄一封信,比房贷账单还准时。而且每封信的最后都写着同一句话——“不用回信,我很好,你们也是”。”
“那你觉得她好吗?”
苏砚想了想:“比我们都好。”
陆时衍没否认。客厅里只有电视里世界杯的解说声,遥远的球场,遥远的欢呼,像另一个世界的背景音。
过了很久,苏砚忽然坐直身体,眼睛发亮地看着他:“陆时衍,我有个提议。”
“看你这个表情,不像提议,像诉讼请求。”
“我们来个对赌协议。”她说,“接下来一个月,你不许说“庭外和解”四个字。如果说了,算你输。”
“赌注呢?”
“你输了,陪我去冰岛住半个月,不准带电脑。”
陆时衍挑起眉毛:“那我赢了呢?”
“你赢了,我做一年的酸辣粉。”
“一年不够。”
“你还要怎样?”
陆时衍从兜里又掏出一张纸条。苏砚简直怀疑他今晚带了多少张纸条在身上。那张纸条上写着三个字:“一辈子”。
“你什么时候写的?”苏砚瞪着他。
“吃第一口的时候。”他笑了笑,“那根没烫透的粉条给了我灵感。”
“你就这么肯定我会跟你赌?”
“不肯定。”他直视她的眼睛,“但我肯定,就算没这个赌约,我们也会有一辈子。”
这句话太直白了,直白得不像陆时衍。苏砚被他看得有些招架不住,别过脸去看电视。电视里一个球员踢飞了必进球,现场的叹息声从喇叭里涌出来。
“你最近说话越来越肉麻了。”她说。
“近朱者赤。”
“近谁?”
“近你。你做的粉,又酸又辣,把我整个人都腌入味了。”
“陆时衍!”
“在。”
“你再说这种话,我真的会把你的嘴缝起来。”
“用粉条缝吗?那不牢固,得用宽粉。”
苏砚又气又笑,抓起抱枕砸他。陆时衍也不躲,就坐在那儿让她砸,一边挨打一边笑。电视里的比赛还在继续,窗外的蝉还在叫,碗槽里的水滴嗒滴嗒,一秒一秒,像在给这个普通的夜晚打拍子。
砸累了,苏砚停下来,靠回他肩上。两人都出了一层薄汗,像两个刚打完一场小规模战役的战友。
“协议还签不签?”他问。
“签。”她伸出手,“有纸有笔吗?”
陆时衍起身去找。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份正儿八经的A4纸和一支钢笔,表情庄重得像是要起草并购案。
“你干嘛?”苏砚看着他。
“写协议。”他把纸铺在茶几上,钢笔在指间转了一圈,“对赌协议,口头无凭,落纸为证。”
苏砚看着他在纸上一笔一划地写,字迹工整漂亮,跟当年在法庭上提交的法律文书一模一样。她不自觉地坐直了身体,像真的在签一份决定公司命运的合同。
陆时衍写了十分钟。苏砚凑过去看,越看眼睛瞪得越大。那上面除了赌约条款外,还列出了详细的“执行细则”:比如“一辈子”的时间范围如何界定、“酸辣粉”的具体配方标准、“庭外和解”在何种语境下属于豁免情形,甚至连“若双方因不可抗力(如小银哭闹)导致协议无法履行时的处理办法”都写了进去。
“陆时衍,你当律师当魔怔了。”苏砚说。
“彼此彼此。”他指了指最后一行,“甲方签字,乙方签字。”
苏砚犹豫了一下,拿起笔,在甲方处签了自己的名字。陆时衍签了乙方。然后两人交换了位置,各自在对方名字旁边按了手印——苏砚用的是蘸饺子的醋,陆时衍用的是辣油。
“好了。”陆时衍把协议收起来,折成四四方方,放进贴身口袋,“从现在开始,对赌生效。”
“你输定了。”苏砚说。
“苏总,我执业十二年,从未输过。”
“那要看跟谁打官司。”她起身去关电视,走到一半回头看他,“跟我,你赢过吗?”
陆时衍靠回沙发,两手枕在脑后,笑得像一只偷到鱼的猫:“没有。所以我才会在这里。”
窗外忽然吹来一阵风,把茶几上那张没来得及收的糖纸吹到了地上。苏砚弯腰去捡,看见糖纸背面好像有字。翻过来一看,是陆时衍早就写好的一句话——
“如果你在协议签署后十秒内亲我一下,以上所有条款自动延期至下辈子。”
她回头,看见陆时衍正闭着眼,嘴角微微上扬。
“幼稚。”她说着,走了过去。
电视已经关了,客厅里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窗外的蝉鸣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夜风从半开的窗户溜进来,带着桂花初绽的甜味。
糖纸从苏砚指尖滑落,轻飘飘地落在沙发边的小桌上。上面那行字被月光照着,像一句不会过期的承诺。
而那两个在客厅里的人,已经顾不上什么协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