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阴九泉又来了。 这回只带了三个人。身上换了件好袍子，墨绿色缀银线，穿戴出一副正经商会代表的模样。语气比昨天客气了三分，不是真的客气，是昨晚回去想明白了利害关系，觉得先礼后兵更划算。 毕竟之前就传出天闲天闲丹阁里卖弄有金仙。 苏桓在二楼接待。 阴九泉坐下之后先夸了一通，天闲丹阁丹药品质上乘，学堂办得有声有色，青石城的散修提起天闲丹阁都竖大拇指。 “阴执事有话直说吧，这么拐弯抹角的，有失体面。”苏桓给他倒了杯茶。 阴九泉端着茶杯没喝，手指绕着杯沿上转了一圈：“昨天提的条件，幽冥谷可以退一步。三千枚丹药减到一千五百枚。学堂可以不关，但学员名额要报备。丹方，幽冥谷只要三种。” 苏桓笑了。 “阴执事这是在谈生意？” “就是在谈生意。”阴九泉也笑了，笑起来的牙齿很白，“天闲丹阁有技术，幽冥谷有地盘。合作，对双方都有利。” 苏桓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敲了两下。他算了算时间，公子说让他拖三天，现在还剩两天。 只不过苏桓不明不白，为什么自己公子不直接横推呢？ 好在苏桓是个乐天派，想不明白就不想了，公子这样说肯定有自己的打算。 “阁主进山采药，三日后回。这话昨天说过了，今天还是这句话。”苏桓站起来，“阴执事要是愿意等，三天后天闲丹阁给答复。要是不愿意等，” 他停了一下。 “阴执事也可以不等。” 阴九泉的笑容没变。但他身上忽然涌出了一股威压，不多不少，刚好让太师椅的扶手裂了一道纹。玄仙巅峰。在青石城这种边境小城，这个修为足够当太上皇。 苏桓没动。碧水化灵功在体内自动运转，一层淡青色的水纹在他周身浮现，把威压挡在外面。脚下地砖发出细微的碎裂声，但他的人站得很稳。 “条件记下了。”他说，“三天后给答复。” 阴九泉收了威压。站起来，整了整衣领，带着三个人出门而去。 走到楼梯口时，他身后最年轻的那个弟子回头看了一眼。 苏桓注意到了那个眼神，不是因为眼神里有什么特别的情绪。是因为那人的瞳孔不是圆的。 是竖着的。蛇类的瞳孔。 他没有声张，等一行人出了门才转身上三楼。 林修远坐在窗边，手里转着一把扇子。刚才阴九泉释放威压的那一下，他的神识已经把四个人的丹田全探了一遍。三个弟子体内的那股气息比阴九泉淡得多，但都大差不差。 “公子，那个年轻人，” “瞳孔。”林修远把扇子放在桌面上，“看到了。” “那是什么？” “当然是被改造的痕迹。”林修远站起来走到窗边，“不是功法导致的，是诡异的东西。那股能量在重塑他们的身体。先从丹田开始，然后是经络、血脉、眼睛。” 苏桓喉咙发紧：“改造成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 林修远没回答。他从窗外收回目光，看向苏桓：“三天时间够不够？” “够。玄机子昨晚已经开始推演了。” “让他加快。不等三天，能推到多少是多少。” 不是说林修远不出力，只是人力有穷尽，即使现在已经突破到了升阶。 但是仙界何其大。 当天下午，林修远让墨镜川去了一趟城主府。 墨镜川回来汇报了三件事。 第一，刘玄今天换了三套衣服，早上一套，中午一套，下午一套。一个人一天换三套衣服，说明他见了好几拨不同的人。 第二，城主府的防御阵法比平时多亮了两层。 第三，傍晚时分有一个穿深色斗篷的人从侧门进了城主府。那人进门的时候守卫没有检查任何令牌，直接放行。 林修远听完，把铜钱在指间翻了一圈。 “刘玄知道幽冥谷进了城。” 苏桓在旁边皱眉：“那他为什么不拦？” “因为他不知道幽冥谷想干什么。”林修远说道，“王家和李家的事刚过去，刘玄怕站错队。万一幽冥谷真把天闲丹阁端了，他提前翻脸就是给自己树敌。万一是天闲丹阁赢了，他什么都没做，也不算得罪。” “骑墙。” “这些世家的人都这样。” 入夜。天闲丹阁内厅。玄机子把算筹往桌上一摊，龟甲上的符文密密麻麻爬满了三片。 “公子，属下推出来三条，” 他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幽冥谷扩张速度不正常。从一个谷口到北境三分之一地盘，不到两百年。按正常宗门扩张速度，同样的地盘起码要五百到八百年。这不是发展，应该是有人在后面推波助澜。” 第二根手指。 “第二，阴九泉体内那股不对的气息，我推了它的源头，但是不是太详细。” 第三根手指。 “第三，”玄机子的手指顿了一下，“我翻查了刘家藏书阁里所有关于幽冥谷的记载。有一条被藏得很深的记录，幽冥谷所有修炼过所谓秘法的弟子，丹田内都有类似的微弱能量丝。” 厅里安静了下来。苏桓和墨镜川交换了一个眼神。 玄机子翻出最后一片龟甲，上面的符文还在变化，说明推演没有完全结束。 “那股能量，我推不到源头。它不属于任何一个已知的仙界功法体系。好似来自仙界之外。” “它和法则有关。但方向是反的，在法则层面之下形成腐蚀。不是破坏法则，是替换。把原来的法则替换成某种其他的法则，”玄机子找了一下词，“不属于此界的东西。” 林修远靠在椅背上。他知道那是什么。但没有说出来。 “可以啊，刊例你这几年大有长进。”他说，“继续说你知道的。” 玄机子把龟甲翻过来：“我推测，这是一种腐蚀。” “继续盯着。”林修远站起来，“幽冥谷那边的动向，有变化随时报。” 众人散去。 林修远独自上了三楼。窗外青石城的灯火稀稀落落，边境小城入夜早，商业街上的铺子大半关了门。他闭上眼，回想圣魂空间中蒙一老祖展示的那团黑色雾气。 那是一种让人从灵魂深处感到压抑的存在，不是恐惧，是另一种更本能的东西。 人天生就知道那东西不该存在于这个宇宙。 阴九泉体内那缕和它同源。浓度差了无数个量级，但本源一致。 这意味着鬼雾的侵蚀已经渗透进了仙界。但是极其微弱，所有人都不知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