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月衡再次醒来时，鼻端先闻到一股极淡的药香。 不是寻常草药的苦味。 而是清冷的、带着冰泉般的气息。 他缓缓睁开眼。 入目是一片银灰色的帐幔。 帐幔上绣着细细的镜纹，每一道纹路都像会流动，随着微光轻轻变幻。 他躺在一张极宽大的榻上。 身下柔软得不像话。 与地牢里的冰冷黑石，简直是两个世界。 萧月衡动了动指尖。 下一瞬，胸口便传来一阵细密疼痛。 他下意识皱眉。 “醒了？” 低沉声音从旁边响起。 萧月衡侧过头。 镜坐在榻边。 他已换下大殿上的银衣，穿了一身深色常服，衣襟处仍压着暗银纹路。 少了几分高高在上的森冷。 却依旧很有压迫感。 他手边放着一个银盘。 盘中有药膏、纱布、灵丹，还有一盏泛着淡淡银光的灵液。 萧月衡低头看了看自己。 外袍已被褪去，只余里衣松松拢着，伤处的布料被仔细避开。 肩口、手腕、胸前，都已经重新上过药。 伤口被清理得很干净。 萧月衡很快判断出来。 这些不是侍从做的。 镜见他醒来，重新拿起药膏。 “别乱动。” 萧月衡眼睫微微一颤。 “主上亲自给我上药？” 镜动作未停。 “别人碰你，我不放心。” 这话落下，殿内侍立的几个黑袍人头垂得更低。 萧月衡却笑了笑。 “我还以为，主上这样的人，只会杀人。” 镜将药膏一点点抹在他肩侧，声音淡淡。 “杀人简单。” “养一个有用的人，难些。” 萧月衡：“所以我只是有用？” 镜抬眼看他。 那一眼很深。 “不止。” 萧月衡心口微微一动。 他知道镜这句话说得极危险。 但也知道，这正是他要的效果。 镜越在意他。 他活下去的机会就越大。 陆君临脱困的机会，也越大。 药膏落在伤处，带来一阵冰凉。 可冰凉之后，便是更深的疼。 流花留下的死气没有那么容易拔干净。 表面愈合，可内里仍像被刀子一点点剐着。 萧月衡指尖不自觉抓紧了身下锦被。 镜察觉到了。 “疼？” 萧月衡脸色苍白，却还笑。 “一点。” 镜眉心微沉。 “一点？” 他掌心覆上萧月衡手腕，灵力探入。 很快，他便发现萧月衡体内的状况比外表看起来糟糕许多。 镜脸色彻底冷了。 “流花。” 这两个字被他说得极沉。 萧月衡垂下眼。 没有添油加醋，却比添油加醋更有效。 他只是轻轻道：“流花大人可能不喜欢我。” 镜的手指顿了一下。 萧月衡继续，声音很轻。 “我不怕疼。” “只是怕以后……” 他没有再说下去。 适可而止。 镜自然会替他把后半句想完。 果然。 镜将药瓶放回银盘。 “不会再有以后。” 他抬手，将那盏镜泉递到萧月衡唇边。 “喝了。” 萧月衡看着那盏灵液。 “这是什么？” “镜泉。” 旁边侍从听见这两个字，连呼吸都屏住了。 萧月衡自然也察觉到了他们的反应。 看来这东西很珍贵。 他接过来，慢慢喝下。 清冷灵液入喉，像一线月光顺着经脉滑入体内。 胸口的刺痛终于被压下去几分。 镜看着他的脸色一点点缓和，才继续替他处理手腕上的伤。 动作依旧不算温柔。 但很仔细。 有种上位者少见的耐心。 殿外有人轻轻走近，低声禀报：“主上，流花大人禁闭处已经封了。” 镜头也未抬。 “没有我的命令，不准放他出来。” “是。” 那人说完，又小心翼翼道：“萧公子这边，可要安排侍从？” 镜看向萧月衡。 “你想要什么人？” 萧月衡想了想。 “安静些的。” “听话些的。” “还有……” 他顿了顿。 “不要流花大人的人。” 镜唇角微不可察地扬了一下。 “准。” 殿外众人心里又是一震。 这不是普通偏待。 这是明晃晃地给萧月衡撑腰。 从今以后，镜域上下谁还敢得罪他？ 主上为了他训斥流花，关了流花禁闭。 又取镜泉。 又亲自上药。 还允他挑人。 这哪里是囚徒？ 分明是新宠。 萧月衡自然也明白。 他垂着眼，装作不知。 心里却已经把局势重新算了一遍。 流花暂时被关。 镜对他正新鲜。 他有令牌，有镜泉，有侍从。 唯一的问题是——陆君临还在地牢。 想到这里，萧月衡忽然轻轻咳了一声。 镜立刻看向他。 “哪里不舒服？” 萧月衡抬起眼。 眼尾因疼痛泛着一点红，看起来竟比平日多了几分脆弱。 “主上。” “陆君临呢？” 镜眸光微顿。 萧月衡看着他，语气很轻。 “我既然答应留下，也该确认他没事。” “否则我不安心。” 镜静静看了他片刻。 似乎在判断他这句话里有几分真心。 萧月衡也不避，就那样坦然地看着他。 直到，镜淡声道：“他不会死。” “我问的不是会不会死。” 萧月衡声音轻了些。 “我是问，他好不好。” 殿内空气微微一静。 镜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很在乎他。” 萧月衡也笑。 “主上不是早就看出来了吗？” 这话说得大胆。 可镜非但没怒，眼底反而多了几分兴味。 “你倒是诚实。” 萧月衡心想，诚实一点，才更像真的。 “我与他一起进来。”萧月衡低声道：“自然也要一起活着出去。” 话音落下，他像是意识到失言，立刻补了一句：“我是说，在主上这里活下去。” 镜看着他这副小心改口的模样，心情竟莫名很好。 他抬手，又轻轻拍了拍萧月衡肩侧未伤处。 “放心。” “只要你乖。” “他也会好好的。” 萧月衡微微垂眼。 “那就好。” 他看似顺从。 可眼底深处，却慢慢浮起一层冷静笑意。 很好。 镜已经把陆君临当成可以牵制他的筹码。 那也意味着—— 陆君临暂时安全。 而他，也可以利用这份“在意”，一步一步接近镜域核心。 萧月衡重新抬头，看向镜。 “主上。” “你刚才说，明日带我去看镜域真正的核心。” 镜点头。 “不错。” 萧月衡微微一笑。 “那在此之前……” “我能不能先听你讲讲，镜花雪月，到底是什么？” 镜看着他。 少年刚醒，脸色仍苍白，衣衫松散，伤处未愈，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像一轮被困在镜中的月。 明明被困，却仍试图照亮四方。 镜心中那点占有欲，忽然又重了几分。 “好。” 镜声音低沉。 “我慢慢讲给你听。”